杀了妻子也不会暴露的概率

作者：樱川ヒロ

第一卷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译稿不会被盗印的概率

“未来预测系统”。

此系统可进行一定程度的未来预测，并以概率的形式表示：

——今天晚饭是咖喱饭的概率。

——69.241%。

我在工作上与“未来预测系统”有关，同样也使用着此系统。

——再次遇到她的概率。

——0.531%。

看来，我今天也没办法把它还给物主。

我瞟了瞟包里的小纸袋。牛皮纸材质，表面有些皱褶，里面放着可爱的纸巾盒。

把它交给我的那个人，她现在还好吗？已经是十三年左右前的事情了，她肯定已经把我忘了吧。不过，不管她忘没忘记我，那对我来说都是特别的回忆。

多亏当时刚完成不久的“未来预测系统”，我成功地帮助了她。而她仅仅一句话就抹去了我自小揣在心里的小小包袱。和她相遇以后，我每次见到四叶草形状的东西都会有些喜上心头。

我一直使用这个系统，希望哪天能再遇到放松脸颊开怀大笑的她……不过似乎前路依旧漫长。

企业及个人均能使用，此系统给社会带来了不小的变革。虽然其中绝对不只有好的方面，但是与此系统相关的我还是有些自豪，感觉就像是看孩子离巢成为出色的大人。

今天肯定也有人像我这样查询概率吧。

希望他们都是用在好事上。

比如，将人与人心心相连。

比如，注意到自己心中的情感。

比如，帮助挣扎受苦的他人。

希望显示未来的概率能给他人带来幸福。

我不禁如此祈愿。

第一卷 杀了妻子也不会暴露的概率

——0.061%。

我每天早上起来总是先打开眼镜型电脑，进行某个未来预测。

“也是理所当然啊。”

最近我都没见这个数字有到过1%。

——杀了妻子也不会暴露的概率。

这是我设置预测的未来。

十三年前开始，只要输入条件，在家用电脑就能进行简单的未来预测。“未来预测系统”通过分析大数据、社交网络等诸多偏好以及自身的生命体征等等，能够计算出当人独立的未来事件概率。

此系统应用于各个方面，我也毫无例外地使用着它。

遇到妻子要追溯到十年前。

那既不是戏剧性的相遇也不是命运般的相遇，不过要是称呼为“普通的相遇”也有些许的不同。

我和妻子即是所谓的政治婚姻。以援助我祖父经营的公司为条件，我妻子的父亲——也就是我现在的岳父逼迫我进行的政治结婚。

我学生时代里就只顾着学习，只有认真算是优点，让我当下任社长也感觉顺利过头了吧。进一步地说，比起岳父的公司，我觉得掌管祖父的公司或许更合适。不过原因和我无关，平平无奇的打工人不一会儿就被提拔为“社长千金的丈夫”。

我长相一般，当然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更何况我见也没见过她。事后听来，她的结婚候选对象除我以外似乎还有很多，选择我完全是因为看上了照片里的我。

“我不觉得我能爱上你，即使如此你也可以接受的话，我们就结婚吧。”

第一次碰面那天，我直接跟她摊平了说。

听到这句话，她居然露出笑容，然后以清澈的声音答应说好。我没想到会得到这种答复，露出吃惊的表情以后，她保持着微笑再次点头表示不介意。

然后，我们结了婚。

我当时没有恋人。她长得也不差。祖父的公司免于破产，我成了岳父公司的下任社长。完全是万万岁。外面一般都会这么想吧。

但是我没办法这么想。

下任社长的名号听起来好听，但我不过是岳父的傀儡。我当然完全不打算当傀儡，但很明显我会受到这种对待。我自己在之前的公司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往后将要步入的人生被人用钱买来，我当然不会有好脸色。

心里有这种念头也是原因之一，我那时候非常憎恨她。

不愿意结婚的话摇头就好了吧，但状况上我又不能这样做。祖父的公司已经撑不了几天，要是真的破产，死脑筋又责任感强的祖父肯定会选择拿自己的命去换钱。既然得知祖父的性命危机和巨额债款靠我只身一人就能解决，那我也只有选择接受。

“我可能会杀了你，然后借此独占你继承的巨额财产。这样也可以吗？”

刚结婚时我随口跟她这样说道。她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微笑着表示同意。

“好啊。我只要在那之前把你攻陷就行了吧？”

她出言挑衅的模样有点像是勇猛的战士，我瞬间瞪大了眼睛。然后，我在当天往眼镜型电脑里输入“杀了妻子也不会暴露的概率”，回答简单的问题以后，便携式终端确切把握状况并给出概率。第一次出现的数字是“38.235%”。我被这出乎意料的高概率吓得愣住了。居然接近四成！不过，我想起来妻子从明天开始要去旅行，而且还是自己一个人去。伪装成去旅行的样子杀掉她似乎可行。

“我要不要伪装成去旅行，杀了你呢？成功的概率有四成左右哦。”

“哦，请加油。那伴手礼要什么啊？”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觉得很有意思就问她：“你以为我杀不下手？”然后，她以凛然的目光回答我：“不，被杀就怪我不够努力。”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因为我的脑海中不时浮现出她那双意志坚定的眼瞳。她的举动总是不按我的想法来，或许我是被她搞得有点浮躁……不对，肯定是这样。她若无其事般露出的笑容总是令我焦躁。

听她是社长千金，我还以为定是娇生惯养饱受溺爱，远离世界的肮脏与丑陋，在温室当中受人仔细照料下无忧无虑地成长。但是，她就像是完全不懂什么叫作撒娇，在我面前露出微笑。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今晚也是，她总是有些挑衅、好战、挑拨人。

我深深叹了口气，就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呼出来，感觉二氧化碳和她带来的焦躁感一起排出体外。然后，我得知自己对她的情感不止如此。

如果要给这情感取个名字，那一定是“兴趣”。

结果，我睡不着于是就在客厅迎接早晨，通了宵。

我当然不是惦记着她通的宵。起因是她，但理由不是她。我就不该看国外电视剧等睡意来袭。

我伸了伸僵硬的腰，关掉放着演职员表的电视。我亲身体会到，这种电视剧就不存在中途能让人停下来的地方。窗外的太阳像是带白带黄的糖球，从山间探出头来。看向时钟，正好五点稍过。

现在是五月的大型连休，我直接回寝室睡觉也没什么问题。但是，我早就错过了发困的时机，于是选择换好衣服回到客厅。

我泡了咖啡代替早餐，这时楼梯那边突然有些动静，听到有搬运行李的声音。一段时间以后，她带着行李箱出现在客厅，看到我后瞪大眼睛凝固了。大概是没想到我在这个时间已经起床了吧。

“早上好。”

“早上好……”

她勉强吐出这句话。我喝着咖啡看向她，第一次看到她展现出表情。

平时凛然的站姿无影无踪，她呆呆地看着我。视线没对上大概是彼此无意识间的行为。

看她半张着口，我叹了口气。今天就要去旅行，这样子没问题吗？

“时间来得及吗？”

她呆站着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于是我提醒了句。然后，她简直就像是石化的诅咒终于解开似的忽然抬头，然后绷紧表情道了声是，声音如同往常。

她好说歹说走到玄关以后，稍稍回头朝上看着我。

“我出发咯？”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用问句，但我知道她正对我送她这件事感到疑惑。

我稍稍斟酌了下用词。“路上小心”实在感觉过于亲昵，但是不回她的“我出发咯”感觉也有点奇怪。

“注意安全。”

烦恼的最后，我向她如此说道。选这句话是因为感觉她今早和平时不一样，非常不可靠。

她听我道别的时候背对着我，在门就要关上的时候回了头。脸上挂着平时那种挑衅人的笑容。那个傻呆呆的她到底去哪里了呢？

“有趣的女人……”

回过神来，关上门的同时我也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目送她离去后，我又做了一个未来预测。

——半年后，爱着妻子的概率。

——0.001%。

我自己觉得也对。就算我觉得她是个有趣的女人，但实际上我对她没什么好感。我不觉得只靠半年就能改变这点。

几天后她旅行回来，我告诉了她这件事。我有些期待着她的反应，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说实话，我很扫兴。

“我以为你对我有好感。”

我想，她希望跟我结婚就说明，即使谈不上爱那至少也是抱有好感吧。可她只是无所谓地吐了一个词。我不会叫她哭给我看，但至少想看到她一脸不甘。

“……我能问一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杀我吗？”

“啊？”

“你在我去旅行前不是说，要假装去旅行然后杀掉我吗？我都在等着你。你来了的话肯定会是一场美妙的新婚旅行。”

“你想被我杀吗？”

“如果可以，我想被你爱。”

这女人真是莫名其妙。于是我在她面前启动眼镜型电脑，又进行了一次未来预测。

——杀了妻子也不会暴露的概率。

——12.253%。

八九次里有一次不会暴露吗？概率挺高的了。

晚上房间里只剩两个人的话，大概就是这点概率吧。我把它铭记在心。

“现在是12%左右。还是算了吧。如果真要杀你，就当做你旅行没有回来，尸体就放到附近的马路上。当是遇到无差别杀人了。”

“那我觉得附近的公园很不错。听说那里经常有可疑人物出现。”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努力得到你的爱。”

她的表情上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有被爱。我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输了一着。

“我说过不爱你了吧？”

“我可没有听过这种话哦。记得你说的可是不觉得自己能爱上我。‘不爱’和‘不觉得能爱上’完全不同，就像是‘不吃’和‘不觉得能吃’也不一样……第一个吃海参和章鱼的人很厉害对吧？”

“首先想到把那些软体动物当食物的祖先确实很厉害……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们的爱要何去何从，以及明天的晚餐吃什么？你喜欢吃章鱼吗？”

“我不讨厌……”

“这样的话，首先我要努力习惯章鱼。”

“超市里没有海参卖呢。”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笑道。感觉我又输了一着，连败啊。

话说我有赢过她么？

想到这里，我慌忙摇头。没有必要无意义地增加连败记录。

我们说到明天的餐桌上会摆出凉拌章鱼以后，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从包里取出比手掌稍大的盒子。

“给你的伴手礼。”

“我不要……”

“别这么说，收下吧。男性用品还给我也用不了……你不喜欢给扔了，我也不介意。”

她说着把盒子推过来，我不情愿地用手接过。

“我扔咯。”

“这是送给你的，随你自由处置。”

我很想报复说这话的她，于是气势汹汹地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我得意地看向她的脸，觉得有点后悔。她悲伤地皱起眉头，盯着盒子看。我不想看她的眼睛，慌张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结婚是结婚了，不过房间当然是分开的。因为我觉得自己不会和她发生关系，她也不会想跟不爱她的我发生关系。

这样充满杀机的生活很快过了半年。早上醒来离开被窝前，我会先查看“杀了妻子也不会暴露的概率”。然后再离开被窝，穿好衣服去客厅。

“今天早上是15%。”

“哎呀，那是说我可以放心了吗？”

“我怎么知道。有可能我在咖啡里下了毒。”

“明明我刚泡好？”

“昨天下的话就是有可能的。”

“那我们一起自杀吧。给，你的份。”

“谢谢。”

咖啡里当然没有下毒，我拿过咖啡坐到椅子上，吃起她做的早餐。我们平时总是这样。

每天，每天，我都不厌其烦地向她报告“杀了妻子也不会暴露的概率”。

“今天的概率好高啊，有17%。”

“比昨天高了2%，太好啦。我今天也遇到了好事。你看，完美的出汁鸡蛋卷。你喜欢吃这个对吧？”

“确实，偶尔感觉你很恐怖……”

“咦，为什么？”

“为什么呢。”

除此之外，我们也有些日子没有正经说过话，但我开始觉得这样有些舒适。互不干涉很不错。不用动手就端出来的早餐和晚餐都很有吸引力。但这个感觉不是爱，要问我爱不爱她，回答确实是否定。

然后四季轮转，我们结婚过了一年半。

他毫无前兆地突然登门拜访。

“还没有孩子是什么意思！听女儿说，你们的房间都是分开的！果然不能把女儿交给你！”

和我在同一家公司也不怎么见面的岳父面红耳赤地发出怒吼，以大腹便便的身体冲进我们家，不顾女儿的制止向我逼问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你有什么好辩解的！”

我听着岳父的话，看向屋里的她。她和我对上了视线，缩了一下身体，然后低下了头。她抱歉似地垂下肩膀，紧咬嘴唇。

看她这样，我大概理解了她身处的环境。眼神总是如此坚定的理由，或许也在这里。

“我不想和她做。我不爱她，她也没有多想和我做吧。女性不是生孩子的工具。出于这种目的叫她跟我结婚的话，那就是你搞错选择了。请你现在立马让她离婚，把她嫁给真正爱她的人。”

回过神来，我已经说出了口。记得是把脑子里想的直接说了出来。

我仍坐在沙发上喝了口咖啡，看也不看岳父一眼。说完以后，家里异常寂静，甚至咖啡咽下喉咙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一段时间以后，岳父无力地说了声“是吗”，然后直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我还准备着再被他说些什么，因此对他的行动感到些许诧异。

岳父离开以后屋里一股时间停滞的氛围，她抱歉似地皱着眉头，笑得有些开心，打破了在场的寂静。

“谢谢。”

“搞不懂你道谢的理由。”

“你在我为着想吧？”

什么意思？不过，理解不同，我说的话里或许也有这个意思。其实完全不是我的本意……

“我……其实想离婚。”

我稍加思考后回答。这句话毫无疑问是出自真心，但说出口的时候却不干不脆，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她朝我露出开心的笑容。

“没问题吗？离婚的话就杀不了我，你也拿不到巨款哟？”

她轻描淡写地笑话自己的死亡话题。起初我对她的反应会不知所措，但现在我也习惯了，抬起头对应她的“一如往常”。

“是啊……那并不好。”

“可以问问你的下一个计划吗？”

“说出来的话，你不就会避免被杀吗？”

“哟，我可是准备接受你的全部哦？希望你不要小看我。”

她充满自信地说道，我一脸坏笑。

“比如说这是把刀？”

我把装咖啡的杯子推向她，而她抢走杯子，毫不犹豫地一口喝光。

“即使这杯下了毒。”

看她勇猛的笑容，我噗嗤笑了出来。好像我还是在婚后第一次捧腹大笑。我或许是疯了，竟然觉得她有些好笑，不过我感觉她不再像以前那么讨厌。

我翘着嘴角竖起一根手指。

“能麻烦再来一杯吗？没下毒的。”

“我和你不一样，没想过下毒的事。”

我听到这句话又差点笑出来，不过我的一点小自尊并不允许。

然后又过了一年，我们迎来了婚后第三次的夏天。岳父登门一事以来，我们的对话一点点变多。说是对话其实也是生活上必须的确认事项。不过她还是一直笑得很开心，而我面无表情地淡淡回应。从夫妻的角度看来或许是分崩离析，不过从家人的角度看来就很好地正常运行。这时候，她跟我说想去约会。

“我不想去。”

“我想去。今天去水族馆吧！”

“我不爱你，也没喜欢你。”

“但我爱你。”

她究竟怎么了。怎么会觉得事到如今，我们还能成为一般的夫妻呢？而且今天难得休息。我心里主要是不想把时间分出来陪她。

她微微一笑，就像是要我冷静下来。

“你这样好吗？你打算浪费掉难得的机会吗？”

“机会？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现在接受我的邀请，就有可能杀得了我。”

“我不是只想杀了你。我是想在不暴露的情况下杀了你。如果被抓了那就没有意义了啊。”

“我说！你还记得今天早上的概率吗？”

“5.7%……左右吧？”

“你看，最近一直在下降吧。没问题吗？和我一起出去的话说不定到哪里的时候概率会提高哦！比如，我要是在人群中被你从背后捅一刀，没有因素能确定你是犯人的话，那你就不会被抓。不过也必须混到人群中哦。”

“明明是在说要杀你。看起来还真是开心。”

“我今天一天都想保持愉快的心情。没关系，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捅一刀？”

“你也可以抱紧我哦？”

她哧哧地笑了，搞得我也跟着挤出笑容。结果，我就这样被她强推着进行了第一次的约会。

登上市内有轨电车去到宫岛的车站，然后坐上船。目的地是县里数一数二的观光地点宫岛，准确地说就是当地的水族馆。目的地是观光地也是原因之一，船上人山人海。我们被挤出空调房，从船的栏杆后眺望靠近的宫岛大鸟居。夏天的太阳照得濑户内的平静海面熠熠生辉，潮湿的海风沾湿了鼻尖。

刚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还不高兴，难得休息干嘛要出门。不过，拂过脸颊的夏日气息令人有些心情高昂。她始终挂着笑脸，雪白的连衣裙随风飘舞，看起来很享受仅仅十分钟的海上旅行。

“我现在把你推下海吗？人这么多，你一个人掉海里，没有人会注意到吧。”

我按平时的情况向她说道。周围的人眼睛晃了一晃，但是她开心地笑着，所以大家都当作是在开玩笑。

“谁知道呢。这么多人乘船，说不定会有很多人看见你的罪行。我推荐返途再下手哟？傍晚或者晚上的话人也很少，要找到落船的我也很困难。”

“今天你还求饶？真是少见。”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寻求的只有你的爱哦？”

她又说了平时那种不知道是玩笑还是认真说的话。话说回来她真的爱我吗？

“不会啊……”

反过来看，答案立马揭晓。我那么冷淡又不体贴，她怎么可能会喜欢我。虽然我本来也不想被她喜欢……

那她为什么要理我呢？在乘船的十分钟里，这个问题我得不出答案。

迎接我们下船的是不怕人的鹿。或许是夏日的阳光酷热，还有些鹿在阴影处悠闲地休息。它们凑近鼻尖来撒娇，第一次来的游客都露出了微笑。

“瞧！好可爱啊！”

她发出比平时高了个度的声音，朝着鹿跑去。飞奔的模样有点孩子气，感觉和平时沉稳的她不是一个人。

“看看你衣服。”

“咦？”

“我说，衣服！”

我刚警告完，她的连衣裙就被鹿咬了裙摆。她赶忙拽衣服，但是鹿也不肯放口。最后我伸出援手得以平安解决，不过她那雪白的连衣裙脏了一片。

“你第一次来宫岛？”

她好像有点沮丧地垂下了肩膀，于是我向她问道。来过宫岛的人都知道，这里的鹿和外表相反，行动一点都不可爱。当地人里也有很多人小时候被这些喜欢恶作剧的鹿追着跑。

她点了点头回答我的问题，然后问了回来：“你呢？”

“我就，几次吧……”

“和谁？”

“父母朋友那些人……”

“约会呢？”

“大概没有。”

“那约会是第一次来吧。”

看她说得那么开心，我闭上嘴巴。因为张开嘴的话，好像否定的话语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本来就不当这是约会。但是，她看起来那么高兴，我也不忍心泼冷水，于是选择闭上嘴巴。

“啊，我想到了个好点子！”

她的声音好像是来了百年一遇的灵感。我保持沉默，扬起半边眉头。

“把我杀了以后，尸体放这里就好啦！然后鹿会处理尸体……”

“怎么可能。你可不要擅自把宫岛的鹿当作肉食的哦？”

要是这一带的鹿全部变成肉食的，那宫岛就会变成没有人能进入的岛。实在是太恐怖了。我不禁如此吐槽后，她笑了笑耸了耸肩说是开玩笑。

往大鸟居左边走，我们朝目标的水族馆前进。在路上的商店街填满肚子，在宫岛大杓子面前催着我拍了照片。她指着照片里皱着眉头的我开怀大笑：“和相亲照片的时候一样啊。”我实在是不明白有什么好奇怪的。

走了一段时间以后，涂成朱红的严岛神社出现了。

庄严神秘的神社也吸引了她的目光。

“好漂亮啊……”

她陶醉地发出赞叹，视线前方是一对男女。女性穿着白无垢，男性穿着纹付袴。不知道她说的漂亮是指严岛神社还是朱红衬托的白无垢。不过，我们婚礼没办，两人之间也没有坚固的纽带，夫妻关系空有名号。担任角色之一的我不知为何感觉有些抱歉。

水族馆里跟外头的快把人煮熟的酷暑隔离开来，简直是不同的世界。角角落落都有冷气，像是要拭去我们路上流的汗。

“好凉快。”

“是啊。来这里有那么一段距离，外面好热……”

我回了她的自言自语以后，她吃惊地盯着我看。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约会真是开心啊。”

“说的就是像从来没有约过会一样。”

“是啊。我从来没有自己和男性单独出过门，就是字面含义的深闺少女……不行嘛？”

她微微一笑窥探我的表情。我岔开脸，逃开她的视线。

“没有，谁都会有第一次。没有什么不行。只是……”

“只是？”

“第一次是我可以吗？”

“哎呀，不和你去那我和谁去？我们不是夫妻吗？”

——但是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吧？

我把这句话留在自己心里。

然后我们看了些北海狮、企鹅、印太江豚、射水鱼等等，在海狮秀上淋了水。她一直很欢闹，买了一大堆土特产。拿不了的我来拿，但是越来越重，我还跟她抱怨过了。只是她似乎完全不介意。

回过神来就度过了比想象中还要长的时间，我们顶着灿烂的晚霞踏上了回家的路。

返途的船很空，我们得以在开了冷气的室内悠哉游哉。她坐在我身旁，看起来非常疲惫，在旁边对着隔板揉眼睛。

“现在睡着的话，你会把我沉进大海里吗？”

“也对啊，成功率似乎很高。不过我今天也很累，还是不干了吧。”

“哈哈，那我就能放心睡觉了。”

她如此说道，结果在返途的船上睡也没睡。

和她第一次约的会是开心呢还是不开心呢，如果要两者选其一，那我肯定是开心的。好久没去的水族馆也是原因之一，我感觉自己开心得就不像个大人。那天我激动得没时间查询概率。我还记得，对于在身旁微笑的她，我唯独那时候想要表达感谢。

到了晚上，我们决定像平常那样在家吃晚饭。她和我都很疲惫，我说到外面找个地方吃了就好，不过被她强行推辞掉了。晚饭在出门前好像就提前准备了一些，回来后不用三十分钟就能做好。

往餐桌望去，菜式比平时要豪华一些，尽是我喜欢的东西，这时我终于看了看日历。

“我的生日？”

“呀，你忘了啊。我是打算每年都庆祝就是了。”

回想起来，我发现每年都有一天的晚餐菜式豪华一些，还都是我自己喜欢的东西。那个时候只觉得她是心血来潮而没有在意，不过现在我才注意到是因为自己生日。

“我可不会说谢谢。”

“有你这句就够了。”

“我也不想庆祝你的生日。”

“别介意，只是我想给你庆祝而已。”

“………”

“感谢你的出生。”

“不客气……”

事后回想起来，我知道自己只是不好意思而已。但那个时候我很混乱，心里只想：这个女人没问题吧？

我什么回报都不给，她为什么还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实在是觉得不可思议。

在那以后，我的态度还是没有变化，而她的态度也没有变化。

只不过，我们开始每个月一起出那么一次门。

我是为了杀她。她是为了和我约会。

若要问我有没有杀她的想法，我只能回答，从一开始就没有。

我的确对她没有什么好感，也不是没设想过她死的状况……但是，杀人那么高风险，我这个胆小鬼根本就不可能去做。

只是，和她姑且算夫妻，拿来当话题刚刚好。

大概她也清楚。清楚的情况下接过我的话茬儿。然后，我完全洞悉这一切，顺着说下去。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差一点就要想通的时候慌忙停止了思考。事到如今了还能怎样呢。

又过了两年，我们结婚第五年了。

“今天是2.564%。糟糕透顶，太低了。”

“看来我的平稳生活还会继续，我放心了。”

“你的生活不是一直没变吗？一直都很平稳。”

“也不是这样。今天的鱼烤过头了，整个焦掉。”

“我的看起来很正常啊。”

“你的是我连忙重新烤的。你看，我的都烤糊了。”

说着，她指着自己盘里的鱼露出苦笑。我把自己的盘子和她的交换，开始吃早餐。

“没问题吗？那个烧焦了哦？”

“你才是，没问题吗？我可能在盘子里下了毒哦？”

“如果是你下的毒药，我想尝尝。”

“那么，请。”

“我开动了。”

我像往常一样吃着早餐看时间，时间旁边还显示着日期。

已经五年了。

说实话，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她在吃着早餐，我对着她进行平时的未来预测。看到镜片上的数字，我叹了一口气。

——1.524%。

果然很低。刚才对她说的是加了1%后的数字。今早看到的概率是“1.564%”。顺便一提，多的1%来自于我微不足道的逞强。

我以前曾向熟悉这个未来预测系统的朋友讲述过自己所做的未来预测，以及我们夫妇间的事情。因为我很在意这个未来预测逐年变低的概率。

他很无语还说我傻，然后热心细致地跟我说明。

他说，计算“杀了妻子也不会暴露的概率”本来就会从设定条件的本人是否会选择“杀人”开始。也就是说，概率年年都在减少，大概是因为我的心情在变化。

我觉得不可能，然后痛苦起来：若是如此，事到如今又要怎么办呢？我总对她说些过分的话，不把她当成女人看，无视我们的纪念日，只是单方面接受她的恩泽。

五年了。五年。

事到如今，哪还有脸说我很看重她？

结果，我在那以后也选择单方面接受她的好意。

不过，给这一切画上句号吧。是时候了。我不知道我是否爱你，但我一定很珍惜你。我想告诉你这件事。

今天是她的生日。

我吃完早餐，像往常那样做好出门工作的准备。她像往常一样送我到门口。我微微张开嘴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我出门了。”

“……嗯，路上小心。”

她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勉强地微笑着，搞得我有点开心，于是我又说了一遍“我出门了”。我说得比刚才要清楚一点，然后她又是快哭出来的样子，于是我逃也似地离开了家。

我不想把这里当作归处，一直没有跟她说过出门时的道别。我在去公司的路上想：知道她会那么高兴的话，早点说就好了。

重新开始吧。

我诚挚地想。买束花回去吧。蛋糕已经预约好了。把迄今为止欠的都给庆祝回来。不知道送什么礼物她会高兴，那就和她一起去买吧。首先从这里开始。我对她的喜好一无所知，然而我什么都没说，她却完全掌握了我的喜好，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但是，从现在开始去了解她吧。我们是夫妻，还有很多时间。

今天是我第一次觉得在公司度过的时间是那么的漫长。

去跟客户打了个招呼，今天打算直接回去，所以顺便去了趟花店。

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花，所以我选了经典的红玫瑰包起来。对方问到数量时我随口说了要个一百支，结果多得不得了。不过，花店只有今天准备好的花能卖，所以减少到了七十支。

我接过玫瑰花束，碰到脸打掉了眼镜。落地的冲击打开了今早的记录，立刻启动了未来预测。

——25.283%。

显现的数字使我瞪大眼睛。我慌忙重新戴上眼镜，每隔一秒都能看到数字有所变化。

——32.154%。

——38.259%。

——42.985%。

我还没看清楚的时候数字就在不断上升，终于破了50%。

——杀了妻子也不会暴露的概率：52.385%。

看到这个的瞬间，我猛地冲了出去。

我想起了以前商量夫妻事宜的时候，朋友所说的话。

“如果你想珍重对待妻子，但概率还是超过50%，一定要留神。这说明成功的概率已经跟你的想法无关了。”

我问朋友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只是笑着敷衍了过去。

跟我的想法无关，什么意思？我这么想着却仍然朝着家的方向奔跑。想起她的脸，冷汗流了出来。

回过神来，口袋里的手机大声响了起来，听起来就像是在敲响警钟。

警钟？很危险？谁？难道说——

结果，我没拿出手机，不断地奔跑。然后，我在偶然经过的电器店门前停下了脚步。因为上面播放的新闻里出现了妻子的身影。

——交通事故、货车、碰撞、重伤。

我拼命整理流入脑中的信息。她的照片再次出现，给予了我致命一击。我当即跪了下来。

再往后我就不太记得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好像听到岳父在终于接通的电话里嚷些什么，但我完全没听进去。

她睡着了。睡在医院的床上，安着一大堆医疗器械。

那么多的绷带看起来就很痛，我想岔开视线但又是第一次看到你的睡颜，漂亮得让我撇不来目光。

“生日快乐。”

第一句话是这个。

“迄今为止真的很抱歉。”

下一句话是道歉。

正好房间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我坐在她旁边又进行了未来预测。

——杀了妻子也不会暴露的概率：99.274%。

就是这样吧。不等掺入什么情感，我只要按下眼前的任何一个按钮，她就会死吧。如果嫌这样会留下破绽，稍稍掐住她的脖子就行。

以前朋友说，计算会从设定条件的本人是否会选择“杀人”开始。说白了就是犹豫吧。指的是着手杀人前是否会产生停顿。

现在的她在我抛开犹豫后便会死去，只要我有哪怕那么一点念头，她就会死去。

“今天的概率是0%哦。低得不得了啊。”

我像往常那样对她这么说。因为概率就是0%啊。镜片上显示的是“99.358%”，但我希望她活着，所以概率是0%。我不可能杀了她。

“你今天的平稳也得到了保证。不要再睡下去啦，带个便当一起去公园吧。虽然我没有说过，但我非常喜欢你做的那个甜的玉子烧。你给我做的炸鸡块也很好吃。吃你努力给我做的便当时我总是不给一句评价，但因为你笑得很开心，我就以为保持这样就好了啊。”

我抚摸她那似要冰凉的脸颊给予温暖，祈祷它能恢复往常的红润。

“我今天才知道，你希望我出门时跟你好好道别。我只是出于固执一直没说而已，其实那里早就是我的家了。把你弄哭了啊。你是不是也会背着我哭，还是说我想多了？我不会再让你哭了。真的，我发誓。”

呜咽直冲至喉咙深处。鼻子深处一阵疼痛，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真的很抱歉。谢谢你一直等我。我现在想听你的声音，特别想。 ”

我攥紧她的手抽泣不已，搞得她的手掌发白。我没有自信能把话说清楚，但又觉得只有这个必须告诉她。

“我爱你。快回来吧，由梨……”

结婚第六年的纪念日，我们一起在病房中度过。

结婚纪念日和由梨的生日很近，所以距离她卧床不起就要一年了。拿一般说法来形容，由梨成了植物人。

“你才不是变成植物，只是睡着了而已吧？”

我跟她如此说道，然后感觉她今天笑得更加漂亮。

我按照由梨平时为我做的，每天换房间里的花，跟她扯些闲话。给她擦拭身体，天气好的话就开窗一起晒太阳。做饭目前还在练习，正在努力让你醒来后第一个吃到。

“由梨，今天的概率也是0%。你的今天也很平稳。”

——96.783%。

看着一年只下降了3%的数字，我露出了些许微笑。没关系，我还在等。我会一直等下去。所以请你慢慢回来。

前几天，医生建议我考虑停掉生命维持装置。据说恢复的希望不大。听到这些话，我忍不住打了医院的墙壁。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所以拳头也渗了血，不过和她的痛苦比起来就像是被蚊子叮。

又过了半年，岳父似乎也放弃了。

但是，我没有放弃。我拼命地忍住放弃的想法，拼命跟没有回应的你说话。今天发生过这种事，明天就这样做吧。我想等哪天和你一起做这种事。我把能想到的很多很多事情都不断地说给她听。

但是，她依旧没有回应。总是坚定的眼瞳还是盖在眼皮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醒来。房间里一直是呼吸机送出空气的声音，以及表示心脏跳动的电子音。

又过了半年，到了我们结婚的第七年。

看着搭话也不回应的由梨，我想起了自己不理她的那五年。

和不理人的我说话是这种感觉啊……

我是不是一直让由梨品尝这种虚无感呢？

明明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却哭得无法自已。我任由泪水流过脸颊，跟由梨说话。

“生日快乐。我买来了那时没能给你的玫瑰花。这次是买足了一百支。我很厉害吧？礼物等你醒了就去买吧。买七次的量，你想要什么都行。因为我完全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下次请你好好告诉我。”

“今天的概率也是0%。你怎么还躺在那里睡觉？”

——92.693%。

“你喜欢什么颜色？你喜欢做什么？”

——85.696%。

“我不在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喜欢什么花？”

——68.258%。

“下次也给我看一下你小时候的照片，你是从哪个高中毕业的？”

——51.258%。

说到这里，我吓了一跳。我没注意到数字在下降。数字逐渐下降。我的心率和它成反比地不断上升。

难道说，难道说，难道说——

——32.258%。

——20.258%。

——12.258%。

——3.178%。

——0.001%。

“早上好，你今天起的还真是晚。”

在氧气面罩的下面，她咧开嘴角轻轻地笑了出来。大大的眼睛映照着我，倒影微微晃动。

“早上好，昌弘。”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我读出嘴唇的动作而放声大哭。

如今，我还保持着那个习惯，

——0.061%。

这是今天的结果。

我从床上起来，摸了摸旁边的由梨，肚子里的小生命在今天也精神地哭起来。

第一卷 她乘上我这班电车的概率

真想我的眼角再低一点。

真想我的表情再丰富一点。

真想我的下巴那里没有疤痕。

我不喜欢自己的脸，每天早上看镜子时都会产生上述的想法。吊白眼配上僵硬的表情，诱人联想的下颔伤疤。此外，总的来说偏大的身型无关乎我的想法，给身边的人带来威压。

没错，我就是所谓长相可怕的人。

说是哪种可怕的话，不是幽灵那种可怕，而是混道上的那种可怕。

我没穿耳洞，也没染头发。下巴的伤是小时候不留神被雕刻刀划伤的，我从来没有跟人打过架，除开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我都会去学校。

我就是个和平主义的优等生，觉得我可怕实在是奇怪，但现实对我来说万分凄凉。

走在路上的话每周都会有警察盘问一次，跟女性打招呼的话对方很高概率会大叫。没打过架其实也只是没人会来找茬，偶尔来人找也是真家伙想拉我入伙之类。

话虽如此，我还是高二的学生。穿上校服顶多只会被当作不良，尽管我在学校引人注目但日常生活也还算安稳。

暑假开始前是这样……

“唉……好郁闷啊……”

我叹着气看向母亲交给我的便条，上面写着医院的名字和病房的号码。另一只手上提着装水果的篮子。

没错，我现在要代替母亲去探病。她出门前接到了工作上的电话，把这张便条交给我就立马冲出了家门。天气这么热，水果放个一星期也就坏掉了吧。但是，我不想给人看到这张彪脸所以暑假哪儿都不去闷在家里，交给儿子我这个任务是闹哪样啊。“长成这样还不如别生下来！”我没说过也没想过这种白眼狼的台词，但我觉得母亲还是负有一部分责任的。毕竟我们是血浓于水的母子。

不过，我的母亲却是个漂亮又可靠的职场女性，甚至我这个亲儿子都觉得她厉害……

基因还真是恐怖。

“没办法了啊。”

我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呼出来，伸个懒腰鼓足勇气。从家门迈出一步，前方便是战场。今天我绝对不会屈服于警察的盘问和女性的悲鸣，内心绝不屈服。我怀揣决心再次看向便条。

探病的对象是我也非常熟悉的邻居，千代奶奶。以前我经常到她家，喝她款待的冰镇麦茶。母亲上班很晚回来，小时候一个人等也觉得寂寞，那时候受过她很多的照顾，她对我来说恩重如山。

“说起来，最近我也没去探望过她，刚好是个不错的机会。”

抬头看去，太阳当头照，和阴沉沉的我正好相反。

◆◇◆

广岛电铁横川站。

绿色的柱台等距离竖起，钢筋筑城拱门的形状。这个路面电车的车站和日本铁路车站设置在一起，现在是工作日的中午也是原因之一，站里没什么人。

我盯着眼前的地面防止和别人对上视线，躲在柱台旁边等路面电车。我好歹穿着校服，但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状况吓到别人。小孩子特别需要注意，只是对上视线都能让对方哭出来。

我本人当然不想吓坏别人，对方当然也不想被吓坏，所以我这样藏起来便是最和平的解决办法。

等着等着，绿色的车身驶进站台，电车响着尖锐的刹车声停下，我快步走进车里。车里除我以外就两位乘客，我坐在双人座位上，把篮子放在旁边。

幸好人不多，看来出门探病不会发生什么事端。

我稍稍放下心来，在绿色的椅面上坐住。

路面电车缓缓在马路上行驶，速度或许比全速冲刺的自行车要快上一点吧。我看着窗外安安稳稳地度过前往医院的旅途。

我望着窗外过了一段时间，觉得车里也稍稍多了些人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掠过我视野的角落。“啪嚓”“啪咔”，模糊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对听到的声音产生反应，看向身旁，发现旁边的水果篮上掉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拿起来一看，藏青色的封面上雕着没见过的高中校徽。

“这是学生证？”

我刚开口这么说就听到了空调送风的声音，电车的门关上了。我慌忙看向窗外，确认刚才下车的人物。

下车的人一共有三位。看上去是四十岁左右家庭主妇的女性和驼背的老爷爷，还有一位岁数和我差不多的女生。

我打开学生证，对了对照片和下车的女生。

“就……就是她！”

正感到惊讶的时候，电车就已经启动，我只能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

◆◇◆

“这个要怎么办啊……”

探完病后我回到了家，路上没被警察盘问身份，也没有又把谁搞哭。我躺在自己床上，看着那本捡到的学生证。

打开学生证后可以看到个性要强的女生露出满脸自信的笑容，感觉她头上束起来的头发表现出了她要强的性格。照片下面写着她的名字和出生日期，从岁数来看，她和我同年。

“速水阳葵啊……”

名字是象征夏天的花，非常适合照片里的她。我的名字“柊二”也同样取自于植物，给人带来的感觉却完全相反。不过，光让人注意到刺而不是花的柊树倒也挺适合一脸恶人相的我……

学生证最后一页特地贴着一张改小的家庭照。背景是学校正门，一对男女夹着她站着。可能是因为勉强把照片改小，大概是父母的人物看不清楚面容。不过，看到照片精心地贴在最后，我理解到这本学生证对她来说很重要。

“明天找找看吧。”

不巧的是，路面电车站台没有铁路乘务员。我从来没在电车上捡过失物，所以早就把东西带了回去，本来的话应该交给电车司机才对吧。

明天找不到人的话再把东西交给司机就好。我如此想道，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好郁闷啊……”

◆◇◆

第二天，我跟昨天一样来到了横川站。或许也因为路上惹哭了三个小孩，等电车的时候，我把头伏得比昨天还低。

耳边飘过诉说夏日来临的蝉鸣，身上冒出来的汗水似乎让我的心情愈发糟糕。我刚乘上跟昨天同一时间进站的电车，车里的冷气就吞没了我的身体。我像是模仿昨天的行动那般坐在同一个位置，然后把提包放在旁边的位置，里面只放了学生证和钱包。

“她会来吗……”

车里和昨天一样，只有几位乘客。我慢慢启动了智能手表上的“未来预测系统”。

——她乘上我这班电车的概率。

输完这些字以后，系统马上要求我输入“她”的详细说明。我把学生证上看到的名字和生日输进显示出来的条目当中，点击了开始按钮。这个系统是以概率表示未来预测的结果，所以并没有确定性。不过我觉得还是能当个参考的。

——55.518%。

几秒过后，显示出来的数字实在是不上不下。比一半一半要高那么一点点，但又不能保证她会搭乘这趟车。我看了一眼这个数字，留着系统没关就看向了窗外。因为我心里想，或许她在哪里乘上这趟车的瞬间，概率就会开始上升。

——55.836%。

——54.996%。

——55.643%。

然而，每时每刻产生变化的数字保持在55%前后，没有多大的变化。

就这样，电车抵达了我昨天下车的站台。

我走下车，感觉有些气馁。这时，我注意到自己下车的同时有一位女生乘上了电车。看到她的侧脸，看到跟着跳动的马尾，我瞪大了眼睛，然后慌忙看向手表。

——98.763%。

——48.893%。

概率突然下降大概是因为我完全走出了电车。也就是说，刚才乘上电车的她就是“速水阳葵”本人。

我反射性地从电车下车口绕到上车口，再次刷卡。尖锐的电子音响起，车好歹是乘上了，我放下心来抬起头，发现电车里的乘客全部惊讶地盯着我看。

“速水阳葵”同学当然也是。

刚下车的乘客像是追着一位女生一样再次乘上电车，他们当然会感到吃惊，把我当作可疑人物也不稀奇。更何况我长得这么凶，不是可疑人物也会被当作可疑人物。

“我下错站，了……啊哈哈……”

我尴尬地笑了几声，在离她稍远的地方坐下。在这种状况之下，我可没有勇气坐在她附近。看了看概率，理所当然地显示出数字“99.654%”。

她也好几次朝我这边瞟了一段时间，在知道我不会对她干什么以后，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查询些什么东西。

好了，现在要怎么办呢？

我从斜后方的位置观察她的同时冥思苦想。实在是犹豫，在这电车里要不要叫她。刚才那事已经让我引起了周围的注意。她自己估计也非常戒备我。不过，这样跟她错过的话又感觉有点可惜。

而且，我特地出门送她掉的学生证，就是善良的一般市民。没有什么好心虚的，完全没有跟她认识认识的想法，脑子里没有半点坏念头。

但是，我现在出声的话，她会被吓到，这也是事实。

就在我思前想后的时间里，她好像到达了目的地，慢慢地站了起来。电车还在缓慢前进，不过已经开始刹车。我非常困扰自己要怎么办，在她下车的时候跟着一起下了车/

然而，车是下了，我果然还是犹豫要不要叫住她。她也没有管我，正要快步离开。我奋不顾身地抓住她的左臂叫住她。

“你好！”

“呀！”

刚听到震耳欲聋的尖叫，我的左脸就立马受到冲击。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周围的人接连转过头来。

我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头面朝着右边整个人僵住了。察觉到自己被扇了耳光时，她早已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呆呆站着。

◆◇◆

第二天下午三点过后，我再次来到横川站。目的是把她的学生证交给路面电车的司机失物招领。我也已经没在想要亲手把学生证还给她。那种感觉一次就有够我受了。我的内心没那么强大。昨天回去的时候没能把学生证交给司机，是因为被她扇了耳光，过于震惊我就忘记了。心已经碎了。

等电车的时候，我摸了摸昨天被扇的左脸。我对她没什么生气的感觉，但我只是叫住她都被拒绝了，这个事实刺痛我的心。

不过，脸长这么凶的男人喊过来的话，她会是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唉，我就不该勉强自己出门，不该想去行善。

我沉浸在后悔当中，这时电车刚好进了站。

路面电车的上车口和下车口跟公交一样分得很开，上车口在电车的中间，下车口放在司机或者乘务员附近。

我从靠近司机的下车口处朝里探，叫了一声司机：

“你好……”

“我说你……”

耳边响起了女性的声音，和我说话的声音重合在一起。抬头看去，我刚好和正准备下车的女性对上了眼睛。

“啊。”

是她。

是“速水阳葵”同学。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整个人僵住了。而我也对预料以外的重逢感到惊讶，半张着嘴僵住了。

我们彼此僵了几秒钟。

先打破这无意义沉默的人是我。

“呃，速水阳葵同学？”

“为……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

她在我面前铁青着脸说不出话来，我因此察觉到自己叫住她的方式有问题。

“啊，呃，我不是可疑人物……”

话没说完，她就逐步向后退开远离我。唉，这下又要被她逃了啊。我想着露出苦笑，这时她突然向后摔倒。

“没……没事吧？！”

她摔倒的架势很夸张，吓得我差点就要闭上眼睛，我下意识向她冲了过去。她先是慌了一阵，但在看到我来到跟前后立刻发出被吓到的叫声。

听到声音的我立马向后退开。

“我……我说，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是说！这个掉了！！”

我说着把学生证递给她。

“你的名字也是从里面看到的而已！我昨天叫住你也只是想要把这个还回去！”

听到我笨拙的说明，她一下子沉默了，然后来回看了看学生证和我，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学生证。她打开学生证确认完以后，又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

“车要开啦。你们要上车？还是下车？”

她发出“唔”的嘀咕声，同时司机为难的声音传来。我们相互看了看以后，同时说要下车。

目送着电车离开，我叹了口气，总算是完成了一项工作。这下终于能回和和平平的自己家了。说来，暑假这种长长的假期最好还是待在家，以免被别人看到这么凶的脸，也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内心。

我就是个胆小鬼兼懦夫。

“学生证我交给你了，再见……”

“等等！”

我说完正打算离开，尖锐的声音制止了我。

“刚才摔倒的时候，鼓了个包……”

“咦？”

“要给我负责哟？”

她——“速水阳葵”同学很强硬地说。看她像是在瞪我一样，我不由得打了个趔趄。刚才那些害怕的表情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呢？被人害怕是很可悲的事情，但是被人这样强硬地瞪我也很难受。

“负……负责？”

“没错。”

“要钱的话，我没有多少……”

“不是啊。我没想敲诈你……你住在附近对吧？想要拜托你导游而已……”

“导游？”

据她所说，她好像是趁暑假从东京来到广岛的外婆家里玩。但是，自己在这里没有朋友也不熟路，所以逛逛广岛打发时间。她说是想要交给我导游。

“为什么是我？”

“怎么，不愿意？”

问我愿不愿意，回答是不愿意。

我并不是不喜欢出门，但是要我顶着这张凶脸走路那还不如每天闭门不出。但是，既然她叫我“为她摔倒负责”，我现在就很难回答说“不愿意”。而且，她摔倒的一部分原因也确实在我。就算不是全部算我错，但可能有一半的原因得怪我。既然如此，作为赔礼当她导游或许也合乎情理。我心里是这么想，但行动上却完全提不起劲……

不知道她是如何理解我的沉默，嘴角翘了起来，简直像在宣战一样指着我说道：

“明天去广岛城！你可不要迟到咯。”

我注意到没有约好具体时间，刚好是那天吃完饭的时候。我们甚至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真是，到底在干什么啊……”

这句吐槽和炸虾被我一起吞进肚子里。

◆◇◆

第二天，为了赶上没有具体时间的约定，我起了整个夏天最早的一次去搭路面电车。

“叫我不要迟到，可是几点才算是迟到啊。”

乘上早班电车的我如此念叨。或许是因为遇上了暑假的学生团体，电车里比平时要拥挤，我摆着凶恶的臭脸随着电车摇动。我好运地占到了窗边的座位，靠在窗户上看手表。然后，启动“未来预测系统”。

——她乘上我这班电车的概率。

查询这个是因为我想她或许也搭了同一班电车过来。不是同一班电车也没有问题，但是在算是景点的广岛城里，在人流量那么多的广岛城里，顶着这张脸一个人呆呆等也很是辛苦。

——55.827%。

——55.246%。

——55.683%。

和上次一样，系统显示出了不上不下的数字。我想起来上次她要上车的时候也显示出了差不多的数字，所以我仔细确认了显示的数字。然后——

——78.567%。

电车头正要驶入十日市町的时候概率往上跳了。电车停在在十日市町站的瞬间，眨眼间上升的概率显示为“99.873%”。我因此抬起头，看到上车口附近出现了跳动的马尾辫。刚好刷上卡的她找到了我，拨开人群向我靠近，然后俯视着坐在原地的我狡黠一笑：“你赶上了呀。”

到达广岛城以后，她在巨大的门面前愣住了。广岛城的天守阁和其他现存的城府相比不算有多大。

“感觉，好壮观啊……”

“你没怎么参观过城府吗？”

听到她的念叨后我询问道，她就嘟着嘴闹别扭似地说“小学以后没有吧”。

“快点导游！”

“哦，好的好的……”

我在她的催促下从包里拿出昨天打印的广岛城讯息。只是在网上搜来而已，没有怎么整理信息，不过当个一天的导游有这些也够了吧。

“那么，最开始是……”

就这样，我开始了第一次的导游。

绕过表御门和二之丸，本丸的上段、下段和天守阁，最后参拜护国神社，时间刚好到中午。

“午饭怎么解决？”

“怎么，你想一起吃午饭吗？”

“不是……”

我询问的意思是“我不用陪你到中午吧”，但是她好像理解成了其他意思。她直勾勾地盯着我观察了一段时间以后，跟上次一样发出“唔”的一声。

“今天到这里就好。反正我接下来也有地方想一个人去逛逛。”

“呼。”

或许是她的回答让我愣了神，导致我发出了比想象中还要呆的声音。

肯放我回去真是感激不尽。和她参观广岛城也绝非不快乐，但是在这种夏天最热的时候饮料都不带地来回走，我的喉咙都觉得干。路上也没机会买饮料，所以能早点回去的话最好不过。

“那，明天去原爆圆顶馆吧。”

“咦？”

“怎么？原爆圆顶馆，你认识吧？”

“认识是认识……”

说实话，我的头脑实在是跟不上事情的发展。明天？难道说我明天也必须陪着她？

我的身体不禁摇摇欲坠。但是，她甚至没给我时间说不愿意。

“装饰了很多折纸鹤的地方！我也要去那里！”

“原爆之子像？”

“没错，就是那里！”

听起来，明天的安排对她来说已经是决定事项。而且这一次也没有定下集合时间。

明天也陪她的话，退一百步讲，不，退一千步讲，我想至少也得决定集合时间。我张开口想说出自己的想法，在我发出声音以前她拍了下手掌。

“啊，忘记重要的事情了！”

听到这句话，我一下子放心了。

因为我想，她肯定是也注意到集合时间没有决定吧。但是，她到底超过了我的想象。

“你的名字是？”

“咦？”

“名字。一直‘你你你’的，你也不喜欢吧？”

我沉默了一段时间以后，挤出声音回答道：

“柊二，我是东云柊二。”

“好的，柊二，暑假这段时间里请多指教！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

她说着露出灿烂的笑容，从包里拿出没开过的宝特瓶丢给我。

“这是谢礼。”

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啊？

宝特瓶里的茶水已经温了。

从那开始，我们奇特的广岛观光开始了。和她每次都是只约好了地点，集合时间没有约定。我搭上她可能会搭乘的电车，查询“她乘上我这班电车的概率”。有时猜中有时猜错，概率一半一半，不过就跟玩游戏一样，我也有些开心。

回过神来，喜欢闭门不出的我开始每天和她出门。我的暑假被迫发生了大幅的转向，令人郁闷的外出变化成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常。

“为什么要拜托我导游？”

陪她参观有一周左右的时候，我下定决心问了她试试。

“因为感觉你好说话？”

她眨了眨眼睛，以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道。看来，仅仅见过两回面，她就准确地把握了我不会拒绝请求的气质。

“和我待在一起会被朝以奇怪的目光，你不在意吗？”

“那是你在意过头了吧？比起这张脸，硬要说的话这种提心吊胆的态度才是不行的吧！”

听她这样严厉地训斥，我感觉心里有些爽快，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好像不一会儿就过去了。

◆◇◆

“今天来放烟花！”

我像平时那样完成导游，之后只剩分头回家的傍晚，她强行让我在离自己最近的十日市町站下车，突然跟我说来放烟花。

她叉着腰挺着胸，感觉比平时还要威风凛凛。

“呃，不是明天，要今天来？”

“就今天！”

她爽朗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看了看周围，全是高楼大厦，于是皱起了眉头。

“呃，说是放烟花但是到底打算在哪里放？在这附近放的话会惹人生气吧……”

“我有方法！”

她说完带我去的地方是她的外婆家。听说是外婆家我还以为是更古味的和风建筑，不过建在眼前的确是近代的混凝土房屋。

据她所说，这里本来是我想象的那种木制独户房屋，不过祖父退休时进行了改建。祖父已经不在人世，家里现在只住着她外婆。

“在这个院子里放的话没有人会投诉，如果有必要，你留宿也没问题哟！”

“留宿实在还是算了吧。”

“什么啊，真没意思。”

看她嘟起嘴，我露出苦笑。

“哎呀，你是阳葵的朋友？”

我们在院子里嬉闹，或许是被我们的声音吵到，一位高雅的白发女性从落地窗探出头来。她文静又大方，感觉和她有点像。

“外婆，我回来啦！是的。别看他长这样，他可不是什么坏家伙！”

“长这样……”

我确实是“长这样”，但是听别人说出来也不好受。

听到这么随便的介绍，我不由得皱起眉头瞪了她一眼。我本来就长得很凶，所以皱起眉头来应该非常可怕，但是她对着我的脸笑了出来，冲到外婆身边。看来她是外婆带大的。

“你是柊二吧。我听阳葵说了啊。她做事很强硬，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很抱歉。”

“不会，我才是受她照顾了。”

看到她深深地向我鞠躬，我慌忙低下头行礼。只有长相跟她相似，气场和性格似乎都和她完全相反。

“今天，要在这里放烟花！外婆，可以的吧？”

“和柊二吗？柊二同意的话我不介意。”

“那就是决定了呢！”

外婆那句“柊二同意的话”被完全无视。她真的很擅长把我卷入其中。不过我每次都依着她闹，肯定也是因为我并不讨厌吧。

然后我们到超市买了烟花，开始做准备。晚餐由她的外婆款待，所以我就欣然接受，并负责饭后的洗碗。夜晚来临以前，我们三个人聊着闲话，她给外婆看了今天参观时拍的照片。听着开心的报告，外婆也绽开笑颜。看着这副光景，我也自然地露出微笑。

就这样开始的烟花大会比想象中的还要开心。

仙女棒在初中以后就没试过了，老鼠烟花我还是第一次玩。她拿着仙女棒在空中挥，用火光的轨迹绘画出红心和星星的形状。看到她就像是小孩子一样的笑容，我也不由得笑出了声，她看到以后笑得愈发灿烂。

“夏天果然就是要这样过啊！”

一会儿以后烟花放完，她带着满脸的成就感说道：

“我感觉你就是夏天啊。”

“这是在夸我吗？”

“至少不是贬义，吧。”

“那就没问题啦！”

我说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她哈哈大笑起来。她一笑，马尾就跟着摇，跟名称一样像个尾巴。

“我们差不多把西瓜切开分了吧？”

外婆估摸着烟花放完的时间跟我们说道。看来她好像还给我们准备了点心。

“啊，不用麻烦外婆啦！我来切西瓜！”

“好好，那就拜托你了。”

她脱掉凉鞋跳进了屋子里。我坐在落地窗外的平台上，看着她进屋里。外婆很客气地坐在我旁边。

“谢谢你，柊二。我很久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了。”

“很久没看到？”

听到这句话，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在我印象里，她很适合“阳葵”这个名字，总是阳光开朗，就像是向阳而生的花朵那样茁壮。

“你没听她说过父母的情况吗……”

我摇头表示没听过。她的父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外婆的声音非常低沉。

“阳葵的父母如今在商讨离婚。阳葵的抚养权要么落到我们家的女儿，要么落到他们家的儿子，如今还在审理。”

“审理？”

“没错。暑假待在这里也是为了逃脱离婚纠纷……”

外婆说的事情都是些相当难以置信的内容：她刚来这里的时候心情非常郁闷；和我一样一步都不想迈出家门；建议她参观广岛散心的人是外婆。

她外婆跟我说的所有情况都跟我了解的她完全相反，搞得我陷入了混乱。但是，她外婆的眼睛那样澄澈，我实在不觉得她在撒谎。

“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谢谢你，和她成为朋友……”

奶奶话音刚落，她带着平时的笑容叫住了我：“西瓜切好啦！”

◆◇◆

“柊二，说起来你最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暑假过半的时候，母亲这样跟我说。难得见她工作休息的母亲，看着电视跟偶然从后方通过的我说道。

“怎么，交到女朋友啦？”

“怎么可能……”

逮住顶着一张凶脸的儿子，这种话也真敢说啊，我反而是觉得佩服。我当然不是一辈子都不需要女朋友，不过我不觉得现在这种状况能交得上。

母亲白天开始就喝着啤酒，看着录下来的各种节目哈哈大笑。

“这样啊。不过你最近好像不那么厌烦出门，真是太好了呢。”

母亲突然哼着笑了一声，然后终于回头看向我。恶作剧的笑容让我联想起那个谁。

◆◇◆

“今天去吃什锦烧吧。”

以颤抖的声音提出建议的人，不是她而是我。

听她外婆说出她的故事过了一周以后，我在她外婆家和她相视而站。眼前的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惊讶地皱起眉头：“突然是，怎么了……”

邀请她绝对绝对不是对她感兴趣。只是，听她外婆说的那些事情，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而且就像母亲说的那样，我不再那么厌烦出门，也是多亏了强硬的她。

想要回报这份恩情的心情，有三成。

希望我陪着她能够让她开心起来……的想法，有三成。

只是单纯觉得和她一起很开心，占三成。

想吃吃很久没吃的什锦烧，占一成。

难得见我那么积极，她露出稍加思考的模样，不过立马就爽快地答应了：“嗯，这样也不错！”

我带她去的不是游客闻名的“什锦村”或者“什锦物语”，而是我偶尔会去的什锦烧小店家。藏青色的门帘有点开线，店名也有一部分看不清了。店面很小，打开木制的拉门，眼前就是铁板。座位分柜台上和坐地上的餐桌两种。

我坐到柜台位上点单要“一份肉蛋荞麦”。在店门口愣住的她也在我旁边坐下，以不知所措的声音点单“和他一样”。平日里坦坦荡荡的她慌慌张张地盯着周围看，感觉有点意思。跟前烤着的什锦烧也显得津津有味起来。

“话说，肉蛋荞麦是什么？”

“咦？”

差不多就要烤好的时候，迎面飞来的问题令我不知所措。然后，我才注意到“肉蛋荞麦”这种点菜的方式是广岛特有。

“就是普通的什锦烧。放了肉放了鸡蛋放了荞麦面，所以叫做肉蛋荞麦。”

“哦……”

不知道她是觉得吃惊还是觉得无所谓，总之她的反应仅此而已。

就这样等着，下单的什锦烧送到了眼前。铁板煎过的酱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芬芳。

我伸手拿过筷子想要快点开动。然后，她以难以置信的目光紧紧盯着我看。

“……怎么？”

“咦？广岛的人不是都用铲子吃的吗？”

这什么刻板印象。

不过，确实直接用铲子吃的人也有很多，不过当然也有广岛居民像我这样用筷子吃。我觉得吃法全凭喜好所以基本没有约束，但是她简直像是对待异端人员那样对我。

“算了！我要挑战用铲子吃吃看！我要做得比柊二还要像广岛居民！”

“随你喜欢。”

露出苦笑后，我双手合掌。

“我开动了。”

“我开动啦！”

声音刚好重叠在一起，我们彼此看了看，一起笑喷出来。

“话说，我们也该交换一下联络方式了吧？”

在我看来，说出这句话需要非常大的勇气。她听到后停下吃饭看向我，眨了眨眼睛后奇怪地问我“为什么”。从表情上看是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求交换联络方式。

“还问我为什么，往后继续导游的话就是必要的吧？如果快要集合之前突然有事情走不开又要怎么办啊。”

这里没有什么好害臊的，但我的脸颊还是热了起来，我掩饰着害羞说道。

“没什么必要吧，至今为止都是这么过来的！”

“至今为止只是运气好而已吧？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事情脱不开身，而且……”

“而且？”

——你总会回去的吧？

我差点就把这句话说出了口，于是慌忙把话憋了回去。这简直就像是，我不想要和她分开一样——难道说，我真的不想和她分开？

没等自问自答导出答案，我就粗暴地以“没什么”结束了对话。

结果，吃完饭了我也没能问到她的联络方式。

“今天你有点奇怪啊？”

结完账准备回家的下午一点半，她向我问道。外头热得叫人浑身发软，我们两个人都踩着阴影走路。

“你说有点？”

“突然邀请我，所以觉得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一时兴起。”

“不会是，外婆跟你说了什么吧？”

听到她的话，我的身体过于老实地起了反应。她当然没看漏我肩膀突然跳起来的那一下，不知不觉，她调整步伐跟我肩并肩走在一起。

“有点可怜我？”

“不是什么同情……怎么说呢……”

我没办法好好表达出自己的心情。堵在我喉咙里的东西怎么也吐不出来。和我这种混乱的心情不同，她露出畅快的笑容垂下眉头。

“算了，不管原因是什么，你都是在体谅我吧？谢谢你。”

和平时活泼的笑容不同，她的表情和她外婆笑起来的时候非常像。

“其实是昨天，妈妈电话打过来说‘和爸爸正式离婚了’。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但还是非常震惊……所以，真的幸好你今天邀请了我。不然我可能一个人哭。”

第一次听她说话这么阴沉。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只是听她倾诉。

“因为你是柊二，我就说了吧。破坏家庭的人，是我。”

她的自白过于沉重，而且难以理解。

“我父母以前关系很好，非常恩爱，不管做什么事情都黏在一起。听说他们结婚前谈了轰轰烈烈的恋爱，关系好到在亲戚当中出名……但是，他们关系好似乎只在我出生前。我出生以后，他们关于培养方法和教育方针经常吵架，记事时起父母就已经还是家人但不再是夫妻。”

还是家人，但不再是夫妻。

话题的沉重，说实话我现在还不明白。但是，我唯独理解了一点，那就是她快要被这份沉重所压垮。

“最后一根稻草是中考！父母的意见起了冲突！关系已经到了无法修复的地步。”

她竭尽全力地勉强挤出笑容。看到她那为难的笑容，我停下了脚步。她也在几步的前方停下来回头看我。

耳边响起的蝉鸣烦得像是在挠我的胸口。涌出来的汗水，湿润的空气，还有那一切的一切，都令人感到郁闷。

她露出安静的笑容，发出似有似无的声音。

“我是不是不要出生比较好啊……”

“不对吧！”

我反射性地说出了真心话，说完才忽然反应过来。我到底知道她的什么呢？我不了解她，起码不到这样厚脸皮给出意见的地步。

但是……

“希望自己不要出生这种话，不要说！”

我忍不住把这些话说出了口。

“你父亲母亲都是因为喜欢阳葵你，认真为你考虑才吵架的吧？这次也是闹到审理抚养权归给谁！虽然，从阳葵你的角度看来，和父母一起幸福生活或许更好。但是，即使如此，自己不要出生更好都是不成立的吧！”

我迅速地一口气说完，然后就后悔了。说真的，管闲事也有个度。刚才应该说些温柔的话安慰她才对吧。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她，她果然愣住了。

“啊……抱歉……”

“嗯，这样啊。父母他们都有认真地为我着想……嗯，理解不了就是了。”

看到她扑哧一笑，我不解地抬起头。

“谢谢你，我提起精神啦。”

“啊……嗯。”

看到她做出预料不到的反应，我发出了未曾有过的怪声。

然后我们两个人并肩走着聊了很多事情。从彼此的学校生活到私生活，最近喜欢的歌手和兴趣等等……

我们一起玩了那么多时日，和她聊这些私人话题却还是第一次，我有种接触未知世界的感觉，真的是非常开心。

“话说，柊二的父亲单身赴任中是吧。”

“嗯，每年只有新年和盂兰盆节会回来，偶尔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

“呵呵。感觉，还不如父母离婚的我，跟父亲见得多。”

“感觉有点奇怪啊。”她说完笑了笑，我也随之扬起脸颊。

“柊二你啊，长那么恐怖，人却很好呢。”

“那真是谢谢了……”

“嗯，感觉像是中央空调呢。”

“这样啊……”

看我突然心情不好起来，她耸了耸肩膀。我用手去抓她总是笑容满面的脸颊，结果被她打了肚子：“害什么羞啊！”

好痛。

“明天去出家园吧！”

“是缩景园吧。”[注：日文中“出家园”和“缩景园”读音相似。]

“对的对的，缩景园！”

回去的时候，我们跟平时一样约好了地点。

但是第二天，我等多久她都没有出现。

◆◇◆

——她乘上我这班电车的概率。

——0.083%。

自那天以后，我是第几次查询这个概率了呢？

而且，不管是哪天哪个时间查询，概率都在0%附近。

不正常，事情很奇怪。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感冒了联络不上的话都算好的，要是受伤的话可怎么办，想到这里我就坐立不安。

见不到她三天以后。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朝她外婆家的方向走了。

“哦，柊二，你终于来了啊。”

她外婆迎接我时的表情就像是在等我似的。我礼貌地向外婆鞠了个躬，草草问候完便直入来访的目的。

“呃，阳葵在吗？”

“果然是这件事啊。”

外婆说完就把我留在玄关，匆匆走进房间里。几分钟不到的时间里回来后，她把一封信交给我。

“这是阳葵给你的信。她不想接母亲的电话所以把手机留在了自己家里……你们，不知道彼此的联系方式吧？”

我点一点头接过信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三天前的晚上女儿突然过来，说离婚手续办完了要开始为新生活做准备，把阳葵带回了东京。”

听完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放着一封黄色的便笺。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

“给柊二

我好像，突然得回东京了。

这个夏天真的很谢谢你。

抱歉让你陪我逛了那么多地方。”

一手好字真不像是她的风格，这封信以“阳葵”的落款作结。

告别信短小简洁，内容单纯这点倒反而像她。

然后，信件背面还有一行——

“下次也带我逛逛柊二的学校。”

“怎么带你逛哦。“

我不由得说出这句话来。

就这样，我的夏天突然离开了。

像台风那样出现，像向日葵那样陪在身旁，像烟花那样消逝，她在我心里简直就是夏天本身。

然后，新学期眨眼间就到了。

我跟平时一样从横川站搭乘路面电车。我不想被卷进学生堆里，所以稍早一点来搭乘电车，看着窗外回忆起暑假的日子。

“说起来，记得她总是从十日市町上车……”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就启动了智能手表的“未来预测系统”。

——她乘上我这班电车的概率。

结果我再清楚不过，心灰意冷是显而易见的，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启动。然而，结果却超出了我的预料。

——55.973%。

“咦？”

好久不见的数字让我声音都变了。看向窗外，电车正好快要抵达十日市町站。

——55.987%。

——62.846%。

——77.187%。

——99.873%。

“早上好。”

她穿着和我同一间学校的校服，脑后的马尾还是像以前那样摇摆，她露出微笑：

“能拜托你带我逛逛学校吗？”

我是怎么回应这句话的呢，那就任君想象了。

第一卷 明天世界毁灭的概率

人会在什么时候感到绝望呢？

信任的人背叛自己的时候？

自己的梦想无法实现的时候？

还是说，爱人死去的时候？

对我而言，是丧失自我的时候。

“可能再也不能走路了。”

坐在眼前的白发医生如此说道，视线没有和我对上。我紧紧盯着自己的腿听着。

我遭遇了交通事故，那是五天前的傍晚。

印象里那天最后的记忆是，混凝土路面上走的一排蚂蚁。我听着耳机里播放喜欢的音乐，盯着脚边爬行的一排蚂蚁。

汽车忙着左来右往，挡住人行道前等候的我们。

这时，震耳欲聋的声音吵得比耳机里的音乐还大声。没等理解那是人的尖叫声，我就抬起头来。

眼前一片黄色。

四天以后我才知道，那辆把我撞飞的货车就是这个颜色。

“总而言之，先加油复健吧。”

医生果然没把目光从病历上抬起，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这副没有干劲的态度就像是要我放弃，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我曾经是田径队的。

初二的时候，我的能力显著提升，自己说出来可能有点怪，但我可是备受期待。长跑上有能力以县的代表选手参赛，甚至有人称我以后有望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当地的报纸都上到烦了，高中也是靠体育特长拿到录取。

只有跑得快让我自豪。

只有跑得快是我的个性。

只有跑得快是我的价值。

但是，我遭遇了交通事故。

“人没事就好。”

或许是想要鼓励消沉的我，母亲跟我说了很多次这句话。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我只会跑步，不能跑步以后，我就没有价值了吧？

“好想死啊。”

回过神来，这句话成了我的口癖。

我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住院生活就这样过了一周以上。

事故导致我的头部受到了强烈的撞击，我因此度过了一段天天检查的住院生活。不过，我今天正式转入到了普通病房，听说往后是要做复健以便回归日常生活。

和以前的朝气蓬勃相比，我现在的身体超乎想象地什么都做不到：从床上移动到轮椅都需要别人帮忙，起床都必须去牵捆在床边把手上的绳子；上厕所也必须叫别人帮忙。

这一周时间里我就吐了好多次。吃的东西咽不下喉咙，体重肉眼可见地下降。

我还想过直接结束自己的生命，曾经用母亲忘记收起来的裁纸刀割腕。但是，我害怕得手抖，好不容易才弄了个擦伤。

母亲勤快地张罗行李，把我运上轮椅。行李是自己的，我却不帮忙也不道谢，就像是刚出世的婴儿一样只是受她照顾。

“自己的事情为什么不自己做？一直向母亲撒娇是不行的吧。”

转移到普通病房的时候，隔壁床位的女性突然念叨我。她大概有八十岁吧，年纪比祖母还要大，有种昭和初期独特的严厉感。白发苍苍的她以嘶哑的声音训斥我，然后鼻子哼了一声又低头看回手边的书。

我什么都没有回答，准确地说是回答不上来。突如其来的训斥吓了我一跳，而且当我明白生气的对象是自己时，对话已经结束了。

“抽什么风。”

母亲抽起眉头，小声跟我说。听到她的谴责，我只点了一次头，然后再次低下头来。

然而，我的心境已经和方才完全不同。

简单说来就是生气。怒火中烧。身体憋得难受，气得感觉要吐血。

“你又知道什么！”

我用力忍住心中的呐喊，猛地拉上分隔用的帘子当作报复，接着钻进被窝里。

遭遇交通事故以后还是第一次，第一次感情爆发。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对待我，就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直接撞我伤口上。

交杂着愤怒和痛苦，我就这样在被窝里睡着了。

复健从第二天开始。负责我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医生。

“要是觉得痛，或者很疲惫的话，就说出来哦。”

温文尔雅的医生眯起眼睛说道。我躺在做伸展运动的小号床上，抬头看向医生。

“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可以休息吗？”

“咦？”

医生有些吃惊地反问回来，所以我面无表情地重复说了一次。她稍加思考过后，把我搬回了轮椅上：“明天前调理好身体哟。”

身体不舒服当然是说谎的，我不过只是提不起劲。医生肯定也知道，然后判断要求提不起劲的人做什么都没有用。

做什么复健都是无用功。我能否回归日常生活都未得知，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奔跑。绝对是这样。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做什么心理安慰的复健。

我回到房间，打开配备的小电视机。耳机接着电视向下垂直，我把它戴上耳朵。

小小的画面里，每个人都开心地笑着。与之相反，看电视的我则是极致的面无表情。

“X年就是今年？！地球毁灭的倒计时！”

黑色的背景加上白色的文字，如此令人不安的节目标题令出演人一齐摆出吃惊的神色。看着反应夸张的出演人，我的内心风平浪静。

我偶然看到的这个节目，每年都会播放一次世界末日的预言：诺查丹玛斯大预言、死海古卷、圣经、玛雅预言……节目中出席的专家指着这些预言，异口同声地说今年世界毁灭。

有人说是要发生大地震，死去上万人的时候。

“好想死啊。”

我嘀咕了一句口癖出来。

瞬间，旁边突然伸手过来拔掉了我的耳机。我吓了一跳，直眨眼睛，这时隔壁的奶奶威严地站在我的床前。

“你这么年轻的孩子可不能说这种话！别把母亲弄哭！”

“和奶奶没关系吧！”

回过神来，我已经把话吼了出来。我从她手上把耳机夺回来，逃也似地披上被子。

“你又知道我的什么！”

上一次在心里吼的话，这一次说了出来。

她似乎是看着我叹了口气，然后回到了隔壁的床位。感觉到对方离开后我探出头来，看到她把一大本书放在膝盖上看，不是昨天那本。我不想看到她，就故意发出声音拉上分隔用的帘子。

以及，我重新坐起来后发现，被单上静静放着两颗糖。

她——隔壁那位奶奶的名字好像是“千代”。说起我为什么知道她名字，那是因为隔壁的护士把她叫做“千代女士”。

我决定也跟着叫她“千代女士”。当然不是说我对她放下了心防，我也的确嫌她烦，但是要我叫她“奶奶”就有那么一点点的于心不忍。不管是不是年事已高，把女性称作“奶奶”有失礼数，我的良心会受到苛责。

千代女士话很多，不管对方是谁都会出言训诫。

我们病房是四人间，今天她训了对面的发福大叔：“生病了就不要抽烟比较好。”“不要瞒着护士吃零食。”说教持续到面前的他招架不住为止。

然后，对手终于举了白旗说“我知道了”，她于是满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位。

千代女士爱管闲事似乎非常有名，跟护士说了以后她们笑了：“你也接受洗礼了啊。”看来她爱管闲事的对象涉及病人、医生、护士等等，和身份没有关系。

于是我想，她肯定很惹人厌吧，但似乎又并非如此。讨厌她的就我一个人，其他人都好像觉得烦人但还是把话听了进去：“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简直就像是长年一起生活的夫妻或是母子之间的关系。

“今天要去图书室吗？”

几天后，我像平时那样正想把复健的医生赶回去，医生很是为难，于是向我如此建议。

“算了吧，没什么想读的书……”

“不要这样说嘛……图书馆也连着网，就当是转换心情去吧？”

“可是……”

“总是闷着哪里都不去，能变好的也好不了啦。”

看她反常地纠缠不休，我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医生推着轮椅带我到的图书室非常昏暗。虽然天花板上的LED灯亮着光，但是太阳照射的窗户被遮光窗帘盖住，或许是因此才显得昏暗。

房间还算是大，一半放着书架，剩下一半是书桌或者柜台。书桌的人星星点点，当中几位穿的不是住院服而是私服。似乎探病的人也使用这间图书室。

不过，他们这些在图书室的人，手里拿的不是书，而是平板电脑。看来他们看上的是图书馆里的网络环境。

我没有想读的书，也学他们到柜台借了平板。可是，打开网络也没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我也没在玩社交媒体，所以只是觉得无聊。我早早关了搜索引擎，然后长方形的屏幕上出现了很多图标。这些大概是以前借过这个平板的人下载的软件吧。从简单的拼图游戏到类似心理测试的软件安装了很多。算了，感觉这些软件更能给我打发时间。我这样想着，视线落在了其中一个软件上。

【未来预测系统】

简约的白色图标上放了个“%”的印记，我不知不觉点了上去。

“未来预测系统”名副其实，能够根据输入的条件计算出各种事件的概率。以年轻人群体为中心，各个年龄段的人都会在家用电脑或者智能设备上下载此系统。

软件获得一致好评：计算所需步骤简单，却常常能算出准确的概率。

我没有什么要查询的概率，只是用来打发时间。

——请设置未来预测的条件。

我对显示的空栏沉思许久，然后输入了以下条件。

——明天世界毁灭的概率。

为什么我要查询这种事件呢？我也不清楚。或许是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看的电视节目，又或许是我希望跟着世界毁灭。

我填好屏幕上出现的简单问题。不过，“请告诉我世界的定义（可以留空）”这个问题，我没理解含义回答不了。

答完问题以后，最后出现了以下文字：“输入预测设定人的状况（请按下手掌）”。文字下方有手掌形状的标记，我于是把右手盖了上去。然后，直接按下“开始”的按钮。

接着，一刹那的空当儿，数字就出现了。

——51.213%。

看着这个概率，我瞪大了眼睛。软件说有一半的概率明天世界毁灭吗，我会吃惊也是理所当然。

我再次查询了同一事件的概率。

——50.445%。

——51.298%。

——50.997%。

不管我查询多少次，数字都没有多大的变化。或许是坏了吧。我按下平板的按键关掉屏幕。

告诉我明天世界末日，也没办法马上就相信。

莫不是诺查丹玛斯或者玛雅预言应了验，世界就如死海古卷或圣经中说的那样迎来毁灭？

我觉得不可能，内心深处却有些希望它发生。

我还了平板电脑，准备离开图书室。这时，我注意到入口附近的小桌放着一本笔记。桌子和笔记本用线连在一起，或许是为了防盗。笔记本的封面显得有些老旧，封面上用笔写着“请随便写”。

笔记本放在这里是给客人之间交换意见的，还是给改善图书馆提意见的？“请随便写”这几个字体现不出笔记本的用途。

我随意地打开笔记本，翻开看了看，和皱皱的封面相反，里面跟全新的一样。有几页被人乱画了东西上去，才让我明白它是个旧本子，因为那是几年前只流行过一阵的角色涂鸦。

看笔记本的样子，很明显现在已经没有人在用这个笔记本。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世界毁灭的概率 51.213%”，最后加上日期。只是单纯想做个记录，或许以后还会回来看一眼。我写完后就直接离开了图书室。

“你为什么不做复健！”

我刚回到房间，就碰到生气的父亲向我怒吼。旁边是惊慌失措的母亲和一脸抱歉的康复医生。看来医生跟父母告了密，说我这几天没做复健。

劝我去图书室的理由估计是拖延时间等我父亲或者母亲过来吧。

父亲面红耳赤地臭骂了我一顿，根本不管周围还有其他患者。父亲气极了，已经没人阻止得了他。

医生估计没想到父亲会激动成这样，缩着肩膀向我低下头。

我只有点头认真听父亲臭骂我一顿。

“反正，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跑步了吧？那就至少，恢复到日常生活能一个人过！这样下去，你根本就是家里的累赘！”

最后的词语令我心如刀绞。

父亲回去以后，我抛开道歉的医生，坐轮椅来到医院的天台。

防止坠落的铁丝网围住了周围，不过这里的视野比病房的小窗要更加宽广。我来到楼顶当然不是为了看风景，只是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所以在我眼里这些不过是普通的物体。

“我是累赘啊……”

我眺望着蓝色的天空，发出干瘪的声音。

曾经对我最寄予厚望的是父亲。劝我开始跑田径的是父亲，总是陪我训练的也是父亲。

父亲以前是田径选手，和我同样被人寄予将来成为奥林匹克选手的厚望。但是，父亲距离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出场权仅差一步之遥。

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多达三次。

十二年以上，每天呕心沥血，依旧是不行。所以，父亲打算让我接过这一棒。

听到这里，或许会有人批判父亲，觉得他是把子女按自己想法培育的自私父母。但是归根到底，父亲是有向我建议，却没有强求。

所以，开始跑田径，以奥林匹克为目标，这些全部都是我自己的想法。

母亲也支持我们。我被父亲臭骂陷入消沉的日子里，跑出好成绩的日子里，她都一直陪伴在我身旁，为我做了好多考虑到营养的美味饭菜。我也想让支持我的父母高兴，于是拼尽一切地努力。

回过神来，我的梦想已经成了全家人的梦想。

第一次登上当地报纸那天，父亲开心地跟我说：“一起去奥林匹克运动会吧。”我从来没见过父亲笑得那么开心。

正因如此，我或许是严重地背叛了父亲的期待，让他失望到说我是“累赘”。

只有跑得快让我自豪。

只有跑得快是我的个性。

只有跑得快是我的价值。

所以，我果然活不下去。若是往后余生都是别人的累赘，我还不如去死。

把手伸进病号服的口袋里，坚硬的塑料触碰到了指尖。里面是之前母亲忘记收走的裁纸刀。

我简直像当作护身符那样把它随身携带，这时我慢慢取了出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亮出刀刃，刀背闪着银色的暗淡光芒。

我无意识间用力，微微颤抖的手握住刀，这次没有用来割腕，反而是把刀抵在脖子上。刀刃划开皮肤，火辣辣地疼。

活下去也已经无路可走。我不能奔跑，已经没有价值。

若是如此，干脆……

——明天世界毁灭的概率 51.213%。

我正要用力的时候，脑海中闪过图书室里查询过的概率。

明天似乎有50%的概率世界毁灭。那我应该是用不着这样痛苦地死去吧。生存还是死亡，等明天世界没有毁灭的时候，再做决定就好。

胆小的我如此想着，把裁纸刀放回了口袋里。

第二天醒来后，世界没有毁灭。

我决定按父亲说的开始做复健。然而，我实在是提不起劲。因为我想着至少得恢复到日常生活没问题，但心里又想着放弃，毕竟再努力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奔跑。

参加完复健，我来到图书室。

然后跟昨天一样查询概率。

——明天世界毁灭的概率 50.548%。

数字和昨天没多大变化，我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气。

我也没去拿书，查完概率就去入口附近的笔记本上记录。打开昨天那一页。

然后，我瞪大了眼睛。

因为，我那条记录的正下方多了新的留言。

“为什么你会希望那种事情发生？ 玉”

“玉”好像是留言者的名字。

我稍加犹豫后，在下方写上今天的概率。

然后在下一行写上给她的回复。

“因为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奔跑。”

结束仅仅一行的对话，我合上了笔记本。

隔天。

“我们一样呢，我也不能再跑步。

看着风景慢慢走也不错吧？ 玉”

我犹豫了一下要怎么给她回复。

“跑得快才是我的价值。”

“这样吗？那真是够呛。

既然如此，得赶紧找到其他的爱好吧？ 玉”

“爱好……找得到吗？”

“找得到的。又没有必要当第一。

和朋友一起做些什么事情，或许本身就很开心吧？ 玉”

“我没什么朋友……”

我没有可以称作是朋友的人。只顾田径导致没有交朋友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促成这样的是我怕生的性格。我在班里没有被人讨厌，但是我没有在放假时一起玩的朋友。

实际上在我住院以后，来探望的人也只有班主任和社团的指导老师。说没什么朋友是因为，说自己完全没朋友很不好意思。

“那你可以和我交朋友吗？我也没有什么朋友。

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玉”

“茜。”

我有些兴奋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歇了一会儿后查询概率。

——明天世界毁灭的概率 48.153%。

我把结果写上笔记本。看了看笔记本，不知什么时候起，比起记录概率，我更优先跟小玉对话。

自那以后，我和小玉聊了好多好多事情。或许是因为她是我第一次交到的朋友，又或许是因为我们没见过面，我比平时还要聊得来。

小玉似乎是住院的一位患者。写在笔记本上的字迹不只是好看，还给我很温柔的印象。

很奇怪的是，我跟她不管什么都能聊起来，可以坦率地告诉她我的心情。

“隔壁的奶奶有点烦人，总是提醒我这个那个。”

“明天世界毁灭的概率 44.024%。”

当然，我也没忘了记录概率。

“这样啊？那人真喜欢给人添麻烦，不用管她就行啦。 玉”

接受建议当天，我又和千代女士吵架了。

“吃饭前说个‘我开动了’有那么困难吗？”

我正打算吃配送的晚餐时，她看到我什么都不说就准备开始吃饭，就很不高兴地批评我。我决定按小玉的建议不理她以后，千代女士就开始嘲讽我：“嘴巴终于也不利索了吗？”

“我开动了！！”

我说得很大声，隔壁病房甚至都能听到。她睁大了眼睛，脸上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马上就笑了出来。

“要做还是能做的嘛！”

她笑得很开心，肩膀跟着抖个不停。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千代女士的笑容。

“听我说！隔壁的奶奶今天说我，‘吃饭前说个我开动了有那么困难吗’，我就大声回她了个‘我开动了’！然后她非常吃惊……”

“成功反击了啊，好厉害！ 玉”

我看着笔记本笑了笑，写完回信后就合上了笔记本。第二天打开笔记本的时候，我才注意到自己忘了记录概率。

回过神来，从第一次和小玉以笔记本交流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月以上。每天我复健随便做做就来图书馆。

我每天都向小玉报告今天做了什么：抱怨隔壁的千代女士，聊到复健的医生，提到父母和学校的事情等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跟她说了。

小玉会听我说话而不加以否定，最多也就是我偶尔写了些奇怪的东西，她会责备我说：“这种话可不能说哦。”

还有，记录概率的频率变成了两天一次。

“我想见见小玉。 茜”

有一天，我把想很久的事情写了下来。正因为我们是只知道对方名字的同士，所以才能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吧。但我开始想和她见面，就算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书面交流。

“等小茜能走到我这里，我们再一起喝杯茶吧。 玉”

回信如上。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具体说来就是我不知道要恢复到能走多少米才好。不过，我感觉自己大概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

“我会加油复健的。 茜”

“加油。约好咯？ 玉”

自那以后，我便专心致力于复健。

笔记本上的聊天话题变得全是复健进展的时候，我查询了好久没查的概率。

——明天世界毁灭的概率。

——12.327%。

显示的数字比50%降了好多。不过，我已经不再考虑死亡。

我最开始调查概率，就是想要活着的理由。我当时的想法是，要是明天世界毁灭，那不再被任何人需要的我也配活下去吧。

遇到小玉以后，我查询概率只是为了和她保持联系。

现在不再查询概率是因为我不需要了。

我查询了新的概率。

——我的腿恢复原状的概率。

——1.678%。

我看到概率，嘴角露出笑容：

“居然超过1%呢。”

确实有希望。

“早上的招呼要好好打！”

“早上好！！”

“嗯，早上好。”

住院第二个月的早晨以这样的感觉开始了。我和千代女士还会发生争吵，不过感觉比起吵架更像是彼此不肯拉下脸。

“你看，饭没吃完！就不会对农民感到抱歉吗？”

“我正想吃掉！千代女士才是，味增汤里的海带没吃！”

“嚯，以前都听见你过发表自己的意见。”

千代女士笑了，脸上的皱纹愈发深邃。

她说的都是正确的事情，这点我还是知道的。只不过是说话方式令我不服气。我之前还有一次跟千代女士提过：“别用那么尖酸的说法不行吗？”然后她嘲笑道：“你别让我有说你的机会不就行啦。”看来她不打算改。

“隔壁奶奶的语气太尖酸，我不喜欢。 茜”

“没办法哟。老人家大多都是这样。

肯定是小茜看起来年轻又开心，所以就想挖苦你一下吧？ 玉”

“我觉得，千代女士大概不是这种人。 茜”

“哎呀，真的吗？我还以为她铁定是刁难人的老太婆。 玉”

“确实刁难人就是了……”

我写到这里，慌忙把“确实刁难人就是了……”的文字给完全涂黑。

我为什么要护着千代女士呢？我的行动源于搞不太清楚的叛逆心理。

“不谈这些了，小玉为什么住院？ 茜”

我向小玉问了以前就想知道的事情来岔开话题。我知道她在这家医院待了很久，但我不知道她住院是因为生的什么病。

“胃有点不好，可能是吃过头了吧？ 玉”

看到回信，我后悔了。因为小玉没有明说。

她肯定是不想说出病名，而我却想问清楚。

“我会加油复健，快点跟小玉见面。 茜”

见面以后再问个够就好，我以此心情下笔。

“加油，我支持你。 玉”

她如此回复，文字像平常那样温柔。

复健开始用上助行器的时候，小玉的不回信的次数开始增加了。每天的回信变成两天一次，还有几次三天以上不回。

我担心是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开始寻找起她来。但是，不管找哪里都找不到叫做“玉”的人。

“今天也没有回信……”

我消沉地如此嘀咕，回到了房间。最近自己已经也能够从轮椅移动到床上，所以我轮椅靠到床边慢慢站起来，然后换个方向往床上坐。

隔壁床位传来开心的声音。似乎是平时那位孙女过来探望。说是孙女，但她的年纪也比我大了不少，感觉是稳重的成熟女性。眼睛很像千代女士，但气场完全不同。她浑身都是温柔知性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工作地点很近，她几乎每天中午都会来探望千代女士。有时候聊个十分钟就回去，有时候直接吃起到便利店买的午饭。她肯定是一位很喜欢奶奶的温柔女性吧。

我回病房一段时间以后她们好像聊完了，她的孙女拉开帘子露出脸来。

“注意身体啊。”

千代女士微笑着说道，然后孙女为难地笑了笑：“奶奶才是要注意身体吧？”

千代女士的孙女和我想象中的小玉完全符合。态度温和的感觉，知性的眼神，全部都符合我想象中的小玉。但是，小玉应该是住院的患者，不可能是来探望人的她。

我自那以后也到处找小玉，不过到底是哪里都找不到。笔记上已经四天没有回信了。

一段时间以后，千代女士转移到了其他病房。

“要精神点哟。”

“千代女士也要哦。”

“我比你要精神百倍！”

千代女士说着笑了笑，声音跟平时一样嘶哑。

我隔壁立刻住进了其他人，但是少了她的病房总感觉比平时要空旷。

然后，小玉再也没有回信。

缺少小玉和千代女士的住院生活没有一点意思。我努力做的复健，最近也感觉提不起劲。

我在图书室查了很久没查过的那个概率。

——明天世界毁灭的概率。

——21.362%。

面对上升的概率，我一个人叹了口气。

我知道，阴魂不散的自杀想法从心底探了出来。我再次迷失了活下去的意义。

这时，视野角落走过熟悉的人影。那人是千代女士的孙女。她抱着几本书，在柜台办理借书手续。

我像是被吸引了一样向她靠近。靠近到说话距离的时候，什么卡片掉到了我的膝盖上。那是图书室借阅书籍用的卡片。

“抱歉。”

“啊，给你……”

我把掉落的卡片递给她。这时，卡片背面她的名字偶然进入了我的视线。看到那个名字，我屏住了呼吸。

“葛城环。”[注：“环”的日语读音（tamaki）和“玉”（tama）有相同的部分。]

瞬间，我的心脏发出强劲的鼓动。鼓动逐渐加速，我扶助胸口想要冷静下来，心脏跳动的触感也从手掌传递过来。

小玉说自己是住院患者，但是那难道不是谎言吗？毕竟，没有住院的患者叫做“玉”。我在医院里找了个遍，逐个确认过病房门口贴的名字，所以肯定没有搞错。这家医院里没有名字里带“玉”的人。

而且，如果她是小玉，很符合我对小玉的印象。

回过神来，我已经拉住了环女士的衣袖。

她很吃惊，低头向我看过来。

“呃……你怎么啦？”

“你难道就是小玉吗？”

她眨了眨眼，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我的名字确实是环（tamaki），但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做小玉（tama）”

她露出温柔的笑容，我放开了她的衣袖，因为我看不出她在说谎。或许小玉这个人实际上不存在。

我把心潮澎湃的期待按捺下来，垂着头道了一句谦：“对不起。”

“记得你是，之前和奶奶同一个病房的人？”

“啊，是的。”

“我奶奶的姓氏是玉木哦？”

“咦？”

听到环女士的话语，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我确实没有确认同一个房间那位奶奶的名字。估计是因为我听护士把她叫做“千代女士”，所以就无意识地排除了她的可能性。

但是，怎么会，不可能是那样。

可是，她不是经常读纸质书吗？

如果那些书是从这间图书室借的？

若是如此，我岂不是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

我摇头否定脑海中浮现的一个猜测，这时身旁的环女士突然露出笑容。

“奶奶她啊，是癌症晚期。”

“咦……”

“据说还能活多长时间，都不知道。”

我沉默地抬起头后，环女士果然还是保持着笑容。看起来真不像是在坦白亲人的秘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素色的信封很是普通，就是寄信时那种一般的信封。

“这是奶奶拜托我夹在笔记本里的，大概是给你的吧？”

我收下那封信，翻到背面。看到了和平时一样的文字写的落款，漂亮又给人以温柔的印象。

“玉”

我慌忙打开信封。

“给小茜

突然不回信了，我很抱歉。

因为我最近身体状况不好，去不了图书室。

复健怎么样？有在努力吗？

小茜坚强又努力，我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我相信小茜会遵守我们的约定。 玉”

“约定……”

我合上信件，嘀咕了一句。

“等小茜能走到我这里，我们再一起喝杯茶吧。”

掠过脑海的记忆令我突然抬起头。

然后，我用力拉了拉环女士的衣袖，提起声音说道：

“一个月……请你帮我告诉小玉，希望她再等我一个月！”

“我知道了。”

环女士说完露出微笑，感觉和千代女士有点像。

我自那以后专心致力于复健，还在跑田径的时候，我都未曾如此认真。

她是我唯一一位重要的朋友，为了遵守自己和她的约定，我呕心沥血地努力。

环女士开始常来我的病房。她详细地跟我说了小玉的状况，听说是什么时候倒下都不奇怪，但她话里的小玉总是很精神。

“奶奶她好像很期待和小茜的约定哟？”

听到这种话，我不可能不努力。

有了新的目标以后，我开始频繁地查询起“我的腿恢复原状的概率”。

——3.245%。

概率还是很低，但是和1%的时候相比，数字已经是原来的三倍。看到这种简直像是努力得到回报的模样，我从屏幕上显示的数字里得到了动力。

查询完概率以后，我像以前那样把结果记录在那个笔记本里。只是这样的话感觉有点寂寞，所以我又写上了当天的变故和复健的进展。我一个人的文字已经写了好几页，笔记本有些寂寞地向上望着我。向下看着它的我肯定也是相同的表情。

回过神来，我的手指已经把笔记本的页数往回翻。翻了几页后熟悉的文字排列显现。她那漂亮又温柔的文字总是体贴地鼓励我。

小玉或许再也不会在这个笔记本上写什么内容。

我突然冒出了最糟糕的想象，于是摇头否定了它，手中拿过平板。

——小玉治好的概率。

小玉指的是谁？我填上她的名字以回答这个问题。

“未来预测系统”搜集了身边人的信息，然后把一张照片挑了出来。

——“小玉”指的是她吗？

她的照片显示了出来，大概是入院时拍的。照片里的小玉跟平时一样，目中无人地抿着嘴。

好久不见她那么精神的模样，我稍稍露出笑容，然后轻轻按下取消的按钮。

小玉不可能会一病不起。她肯定马上就会，变回平常那个强悍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变回那个温柔且总是鼓励我的她……

现代医疗无时无刻不在进化。肯定下个瞬间就有特效药开发出来。我带着念想关上了平板。

事后回想起来就能明白，我那个时候肯定是在害怕。

我那个时候连可能出现的低概率都没有余力接受。

在我知道小玉的真实身份仅仅两周以后，那一天终于到来。

“小茜，奶奶她！”

“！”

看到环女士冲进病房时的表情，我理解了情况。小玉情况危急。

“请你先走！”

“但是……”

“我会赶上的。因为我们约好了……”

环女士转头就冲了出去，她果然很在意小玉的状况吧。

我目送环女士的背影离开，把助行器拉过来，用上全身的力量站起来。

我在这一个月里，好几次想去小玉的病房都以失败告终。中途就无法动弹的腿，我到底打了它多少拳呢？

但是，今天我不能够失败。

“等着我。”

我必须跟她道很多的谢，还要道很多的歉。

谢谢你，听我倾诉。

谢谢你，不断鼓励我。

谢谢你，能够批评我。

对不起，总跟你倒苦水。

对不起，说了好多你的坏话。

对不起，害你撒了谎。

“小玉……”

她是我仅此一人的朋友。

我拼命拖着疼痛的腿向病房走去。

求求了……务必要赶上……

看不下去的护士们好几次打算向我伸出援手，但是我全部拒绝了。因为，这是我和小玉的约定。

不是一个人去的话，没有意义。

小玉就在我花了好一会儿到达的终点。她在用人工呼吸机勉强续命，亲戚似乎还没有来。

小玉躺在床上，环女士握住了她的手。

“终于……见到你了……”

她开心地笑了出来，眼角皱得厉害。我坐在床边，喘着气嘿嘿傻笑。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

听到这句话，小玉只是点一点头。

已经是说话都很困难了吧。

每个表情和动作都在消减她的生命，我有这种感觉。

“以后，要……加……油……”

“嗯，我会加油的。”

听到这句话，小玉开心地点了好几次头。

“小玉，下次我们一定要喝上茶哦。约好啦。”

听到我的话，小玉轻轻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到指尖都跟树枝一样细，弱不禁风。脆弱的手很是冰冷，让人怀疑是否还有血液流过，我亲身体会到她马上就要在我眼前消逝。

我眼前渐渐溢出泪水。咬紧嘴唇，是血的味道。

她不断地眨眼，好像是在慢慢陷入沉眠。我设法憋住呜咽，向她低下头来：

“谢谢你……对不……起……”

她果然笑得很灿烂。

一段时间以后，小玉去世了。

我遵守着自己和小玉的约定，比以前还要努力复健。听说恢复到能进行日常生活的程度以后，就差不多能够出院。

现在的梦想是恢复到能够跑马拉松。

——明天世界毁灭的概率。

我肯定不会再查询这个概率，不过概率的数字恐怕会大幅下跌吧。

因为不管是世界的明天还是我自己的明天，如今的我都很是期待。

第一卷 他和妻子离婚的概率

每周五晚上八点，他都肯定会过来。

长柜台像是木头直接切割而成，椅子没有靠背。淡橙色的灯光下紧紧摆着日本酒瓶，墙上些许泛黄的是专业棒球运动员或者艺人的签名。店里小巧又整洁，没有餐桌，人要是坐到柜台前的话，身后的空间只够别人勉强通过。就算满座也肯定坐不下十位吧。

柜台后是头发斑白的店主，看起来给人古怪的感觉，还有一位看起来待人友善的打工青年，两个人正在忙工作。

居酒屋“酉吉”[注：日文中“酉吉（torikichi）”替换成同音字可变成“鸡肉基地”的含义。]

店如其名，这家小店的烤鸡肉串做得很好，店面静静伫立于广岛闹市川流的尽头。

我坐到从里数第二位的座位上，点几串烤鸡肉以及碳酸酒，静静等待那个时刻到来。

“欢迎光临！”

狭窄的店面响起推开木拉门的声音和年轻临时工的吆喝声。我还是坐在位置上，身体因为紧张而稍微僵硬。方才喝的碳酸酒烤热我的身体中心，额头沁出冷汗。

不对，感觉到的紧张和砰砰的心跳完全不是因为喝下的酒，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啊，小牧晚上好。真是巧啊。”

看到那位男性微笑着穿过蓝色的门帘，我感觉自己控制不住地差点要烧起来。

脸上是爽朗的笑容，身上的灰色西装即使下班也还是穿得很得体。柔和的低音淅沥沥地滋润我的耳朵。

他的名字是高桥信吾。

我喜欢的人。

他在我身旁坐下，条纹整齐的西装裤就像是今天第一次起褶子。挠过鼻腔的清爽柑橘香气，眼看就要碰到我的肩膀，这些都令我脸颊发烫。

“啊，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他跟平常那样点了小菜和啤酒以后，客气地问了问我。“我问晚了对吧？”他苦笑着补充的模样，也很帅气。

我拼命点好几次头同意他坐在旁边，用力得简直像头都要断掉。

我不可能不同意，毕竟大约一个小时前我就在等他……

我点头的样子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怪异，不过他笑喷一次以后就露出微笑：“那样就好。”看到他的笑容，我也被逗得嘿嘿傻笑。就像坚冰化解，紧张逐渐缓解。

“信吾先生，今天是一个人啊。”

我喝酒润湿发干的喉咙，同时向他问道，然后他露出温柔的微笑。

“说到这个，小牧总是一个人啊。”

“我……就喜欢一个人。”

“那就是说，我果然打扰你了？”

“没有打扰！”

或许是因为我的声音很大，店主皱起眉头来，不发一语地瞪了我一眼。我被那视线吓得一哆嗦，然后害羞地低头看向酒杯。

他看我缩成一团，把洪亮的笑声落我头上。笑声很温柔，不是在笑我傻，而是那种出自于哥哥对于妹妹的慈爱。我抬头看去，他左手拄着胳膊，撑起很有男子气概的清晰轮廓。

无名指上独出心裁的戒指闪着光辉。意象估计是“幸福的青鸟”。小鸟模样的戒指是其他地方没怎么见过的设计。

没错，我单相思的对象身有所许。

他已有妻室。

——妻子和他离婚的概率。

我向他回以微笑，同时在桌子底下偷偷查询概率。我调查这个概率不只是每次见面的时候，而是几乎每天都有，所以通过历史记录就能很快把概率算出来。

——9.097%。

概率比上个月高了1%左右，我感到些许兴奋，以及对自己的厌恶。

◆◇◆

说点绝不少见的情况，我并不喜欢自己。

不喜欢对讨厌的事情说不出讨厌的自己。

不喜欢常常想扮个好人的自己。

不喜欢随时随地装作傻瓜的自己。

不喜欢对喜欢的人说不出喜欢的自己。

对任何人都说不出真心话的自己，我并不喜欢，说讨厌也无妨。

比如我那个漂亮又能说会道而且经常有男性接近的朋友，她在工作的时候找我：

“下周有场联谊会，诗织也去吧？其实我已经替你答应啦，下周空时间出来哟！炒热气氛就拜托你啦！”

很明显是叫我去当陪衬。

“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再去联谊不太合适……”

如果我是那种说得出这种推辞的人该有多好，至少能稍微顺着本心拒绝说“不想去”“对联谊没兴趣”，我想要成为这种人。

我在工作的妇科医院休息室里，吃着午餐便当盯着手机。同样来休息的护士们一个跟一个地从我身后走过。

我是在医院工作，但这并不是说我和他们一样是护士，更不是医生。我的工作是出纳，主要负责挂号分诊和收费手续。

“我上周才用过‘当天没空’的理由……”

更何况，上面只是写了“下周”而已，没有指定日期，这种拒绝方式是不行的。我叹着气触摸表示收信人的文字“美香”。

美香每周都会邀请我参加联谊或者酒会，我们从大学开始就是朋友。她人很漂亮，朋友也多，把路人一样平凡的我邀请到那种地方，无非是觉得我更好给自己当陪衬吧。然后，我知道自己是陪衬的情况下，参加酒会还是相当频繁。理由很简单：我拒绝不了她的邀请；我害怕拒绝后会被她讨厌。

美香从大学时代开始就很强硬，根据不同的见解也可以说是任性。她很漂亮又善于社交，会把心里的话毫不客气地说出来。性格直言不讳，或者说感觉她认为自己说什么都是可以的，导致一部分人非常反感她。再加上她五官端正，以至于前辈会说看她不顺眼。但是，本人毫不在意，始终贯彻自己的作风。我很憧憬她这点。

她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会改变自己，我当时觉得这个特点比她的容貌还要耀眼。

我当时已经讨厌自己，只想摆脱自己的弱小，于是亲自向她靠近。因为我觉得自己跟着她的话就能得到她的那种强大。

但是看看结果，现在我都工作了，自己的意志还是如此弱小。而且，我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跑。

我心里是有些芥蒂，但是美香并不是坏人。她只是很强硬，我们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她脾气也很好。至于把我当陪衬，估计是我没说不愿意她就以为没问题吧。只要我说一句“不想参加联谊”，她大概会理解，也不会再来邀请我吧。

一切的一切，都怪我意志薄弱、内心弱小，没能把想说的话好好说出来。

唉，我真的是，讨厌自己讨厌得不得了……

“要怎么办啊……”

我念叨着这句话设想起未来的情况。我下周去联谊肯定是当个“美人朋友的衬托”吧。然后，把现场的气氛炒得要多热闹有多热闹，没人问我电话号码就踏上回家的路。我当然不是想被人献殷勤，但是作为女性到这种地方，完全没异性理我也很难受。但是，我没法拒绝邀请，估计是会去完成任务吧。心里是非常不情愿，但我又不会说出来……

“说起来，遇到信吾先生也是在酒会回家的路上……”

我自己也感觉得到，方才的念叨明显变了声调。嘴唇自然地划起了弧度。

时间回到半年前。

那个时候和现在的季节相反，樱花刚开始盛放。我半是被欺骗地参加了披着“赏花”皮的酒会，当时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说是“赏花”却被带到了感觉窗户都没有的酒吧里，我还觉得奇怪，结果发现居然是赏着荧幕里的樱花喝酒，实在是想象不到。

美香他们各自顺利找到了对象，消失在夜晚的城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踏上归路。我神志不清地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内心很凄惨。只是酒会上没被人理，感觉却像是不被整个世界中的人需要。

这是，我在“酉吉”门前经过。炭火烧烤的香气钻进我的鼻腔，大概是烤鸡肉的气味。我感觉到滴落的油脂乘上发黑的烟向我传来，甚至想象到了烤脆鸡翅尖上的香酥脆皮。我受气味吸引而穿过门帘，想要扫去心中的郁闷。

面积不大的居酒屋里已经有五位客人。我坐到空着的席位上后，点了杯热酒和几串烤鸡肉。店主看到我的样子，不太愿意把酒拿出来，但是最后还是死心了把酒给我。

我那时候的状态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糊里糊涂，把日本酒从酒壶倒进酒杯里的动作都不顺畅。好不容易倒完酒，自己正要喝的时候……

“你没事吧？要帮忙吗？”

他碰巧在我位置旁边，向我询问道。

五官端正，声音柔和，服装整洁，温暖的手掌搭在我肩上。陌生男性突然跟我说话，我于是一下子清醒过来。但是，身体里的酒精当然还是在的，眼里的景象马上就天旋地转。

“嗯，麻烦你了。”

他看到我的样子点了点头，缓缓拿过酒壶一口气喝干。当然，那壶酒是我点的单。

“啊……”

我发出没出息的声音。喉结上下徘徊几次后，日本酒落进了他胃里。

他喝光了酒，朝着愣住的我露出为难的笑容。

“抱歉喝了你的酒。但那是因为，我觉得你再喝下去可就回不了家啦……话说，坂卷先生，酒也太淡了，几乎都是热水吧。”

“咦？”

店主皱着眉头点了一点头，表示这是理所当然。坂卷估计是店主的名字。

我交替看了看他们两个人，然后消沉地垂下了肩膀，然后有气无力地道了歉：“对不起。”连第一次见面的人都担心我还为我操心，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我进店明明是想扫去心中的郁闷，结果内心反而愈发消沉。看我完全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以依旧温柔的声音向我说道：

“抱歉啊，我果然是多管闲事了吧？”

“不是的……灰肠感谢泥。”

“口齿不清了啊。”

“怼……怼，不起。”

“我听懂了，不用改口的，没事的。”

他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总觉得他的笑容令我非常安心，我回过神来也翘起了嘴角。

“总之，喝喝乌龙茶怎么样？醉成这样估计都喝不出来什么味道，就当作乌龙鸡尾酒来喝吧。”

“好，我喝则个。”

“嗯，女生可不能喝到神志不清哦，很危险的。要好好珍惜自己……”

他的声调比起叱责更像是讲道理。我把低着的头稍稍向上抬，露出苦笑。

“我下周会注意。”

“你说下周，你下周也计划喝酒？”

“顺便一提，下下周也油。”

我说着露出自嘲的笑容。然后他似乎从我的笑容中察觉到了什么，建议我说：“不愿意的话就拒绝比较好哦。”

“说的是啊……”

听到这句话，我又缩成了一团。

“我不擅长拒绝……或者说是，我其实不是什么老好人却总装作好人，又或者说，我说不出想要说的话。害怕被别人讨厌也是原因之一，我总是顾虑这些那些然后拒绝不了……但是，我就算去那种地方也只会留下讨厌的回忆。联谊啊酒会啊，我已经有点不想再参加了啊……唉，我在说什么啊。偏偏这时候没有口齿不清……我还真是……”

本就缩成一团的身体这下缩得更小，我简直是直接贴在了桌上。像个笨蛋一样喝酒，像个傻瓜一样丢脸，真的尽是丢人现眼。真想消失。

“你很温柔啊。”

我的内心被自我厌恶冻得硬邦邦，却被他的声音所打动。

“你只是想回应大家的期待啊，很努力了哦。了不起了不起。”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热乎乎的。简简单单的鼓励平平无奇，甚至是令人无语，我却觉得心里堵得慌。如果说坠入爱河的瞬间是存在的，那对我来说就是现在。长大以后，还没有人表扬过我“很努力了哦”。

然后，我成了酉吉的常客。当然也是带着和他见面的目的，不过同样也是因为那家居酒屋小巧又整洁，我很喜欢那里的氛围。

成为常客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我发现他是已婚人士，但是我的心情完全没有动摇，甚至觉得他是这样好的男人，结了婚也是理所当然。

事先说明以免误解，我不赞成婚外恋，不过是喜欢的人碰巧是已婚人士。更何况，婚外恋本身就很高风险，我那么胆小肯定做不到。作为证据，我没有向他告白，也没有诱惑他说“错过了末班车”。

不过，或许只是我没有勇气说罢了……

说到我采取的行动，不过是怀着祈求查询概率而已。

我沉浸在半年前那令人怀念的回忆里，同时操作自己的手机。

——他和妻子离婚的概率。

——9.929%。

夫妻俩今天似乎也关系和睦。

◆◇◆

“搞不清楚女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啊。”

那周星期五，他不像平时那么稳重，嘴上还如此抱怨。感觉喝的酒也比平时多。我占据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对他的抱怨感到不解：

“怎么啦？”

“没什么。怎么说呢，昨天夫妻吵架了……搞不懂妻子为什么生气啊。”

他展现出了软弱的一面，还真是少见。我把身子向他凑近，想要仔细听听。

“不懂的是吵架的原因吗？”

“不对，吵架原因我还是知道的。很平常地拌了一下嘴，常有的事，不用在意……”

他很难说出口似地越说越含糊。

“说什么‘别管我’就逃进了卧室，我觉得放她自己冷静一下更好，于是没有去打搅他，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她更加生气……”

“啊……”

我听着听着发出小声的惊叹。

她的妻子嘴上说“别管我”，但是心里肯定是期待他追上来吧。行为的目的是试探对方的爱，或者说是希望对方多费点心思理她。在同为女性的我看来，这种行为并不少见，我也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和行动。

但是，身为男性的他估计理解的是字面意思。感觉男性的洞察能力往往弱于女性。不过，我的男性阅历极其浅薄，倒也没资格说男性什么什么……

“小牧你懂吗？”

“不懂哦，到底是什么回事呢？没有仔细了解情况，所以我不是很清楚。对不起。”

我能够理解夫人的心理活动。但是，我亲自把实情告诉他，就相当于给敌人雪中送炭。所以，我闭上了嘴巴。

不过就算我不说，从结果看来我在开始前就已经惨败……

“我不了解这种事情啊。女人唉，到底要我做什么才能原谅我呢。”

“是啊。我同样是女人，但是我连信吾先生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对不起，没能够帮上忙……”

“那样的话，假设小牧是我的妻子，我要怎么道歉，你才会原谅我？我想今天就跟她和好，给我个参考吧。”

“咦？！我……我是信吾先生的妻子？”

“说的是假设。”

只是想想，我的脸就差点烧起来。不过，我想要隐瞒自己的心情，于是装作冷静回答：“说的也是啊。”

我试着把自己和素未谋面的妻子换了个位置。要我的话，只要他直接道个歉我就肯定会轻易原谅他吧。再买个花之类送我的话，别说是原谅，重新喜欢上他都行。想到这里，他的妻子没有原谅真诚道歉的他，真是有够任性。

“要怎么做好呢？就这样别管她，说不定就慢慢冷静下来了呢。今天就这样喝下去，给彼此都留下一个晚上的时间冷静冷静如何……”

回过神来，我提了自己看来最惹对方讨厌的方法。吵完架的第二天，丈夫没有回家，只是想想就毛骨悚然。对方肯定火力全开。

明明他是真的很困扰……我真是差劲透顶。

“不回家实在是不好……不过，留时间冷静冷静或许是个不错的想法呢。”

他点一点头。

看他如此坦率，我胸口好痛。搞鬼的人是我，自己却感到了后悔。我站起来，逃也似地前往洗手间。

然后，我在洗手间像平常那样启动了“未来预测系统”。

——他和妻子离婚的概率。

——15.863%。

看到概率上升，我一瞬间感到欣喜，然后又马上差点被自我嫌恶击垮。烂透了的人才会幸灾乐祸。

总觉得，每当概率上升，我就会愈发讨厌自己。

我关掉手机屏幕，深深叹了口气。

◆◇◆

几天后，我打扮得比平时要仔细，离家来到马路边。身边是打扮得比我更漂亮的美香，在同为女性的我看来都相当有魅力。

针织连衣裙开口很低，乳沟若隐若现，衣服是紧贴身体的修身版型，刻画出身体的曲线。裙子下方伸出两条大长腿，穿的是黑色紧身裤却颇有几分娇艳。

而说到我，身上穿的是前些天买的千鸟格连衣裙。衣服很可爱，但我穿起来就感觉像是学生，完全出不来她那种魅力。马上就要去联谊，身上的打扮却看不出半点干劲。不过，我倒确实是跟打扮一样没干劲……

没错，我们现在要去参加联谊。可悲的是，我完全猜中了未来。我们和另外两位美香的朋友汇合，前往碰面地点的餐厅酒吧。

像祭典那样热闹的酒会就这样开始了。

我把笑容贴在脸上喝酒，随便附和附和偶尔抛过来的无聊话茬，往嘴里送些不怎么好吃的食物。不对，正确地说，食物肯定很好吃吧。美香很高兴地说是登上美食杂志的店家，所以味道应该有保证。但是，眼前的饭菜对我来说就是味同嚼蜡。总感觉非常没有意思。

这种时候，我再次被迫体会到，一起吃饭的人很重要。和信吾先生一起吃饭的话，肯定不管吃什么都是香的。

“信吾先生在做什么呢……”

我以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嘀咕道。这次也如往常，比起容貌普通的冷淡女人，男性那边更青睐漂亮又会说话的美香她们。那倒也是理所当然。我要是他们，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忘了你也在啦。”突然抛过来的这句话让我感觉非常不舒服，我拼命做出开朗的回答避免尴尬，自己很倒胃口，周围判断没问题的这种氛围也很恶心。

——不愿意的话就拒绝比较好哦。

喝着红酒，耳边掠过他的声音，我抬起头。他明明不在这里，我却感觉他在轻轻拍拍我的背。

“美香，对不起。我喝的有点多，可以先回去吗？身体不太舒服。”

看到我找时机准备离场，美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呃，好的。”

“真的很抱歉，我先走了……”

我逃也似地离开现场。账单早就提前结账，所以我可以放心直接回去。

“没事吧？要我送送你吗？”

听到背后有人不好意思地询问，我稍稍回头拒绝了他的好意。若是我真的欣然接受，他们只会觉得难办吧。

走到外头，寒风拂过脖颈。冬天马上就要跨越秋天降临。依恋肌肤温暖的季节，即将到来。

这种时候我当然不是去寻求肌肤的温暖，离开酒会只身一人以后，我的心情十分舒畅。

刚才先行离场或许会导致我被美香讨厌。我一直很担心她讨厌我，但是现在却觉得根本无所谓。要是因此被她讨厌，那就说明我们的关系不过如此。

“要去酉吉看看么……”

我高兴地如此念叨，这时感觉背后有人追了过来。

“等等，我还是送送你吧。”

那人气喘吁吁地从店里出来，他是那位联谊的时候最得意忘形的男性。两边铲青打扮过了头，时髦的服装用力过度，总感觉反而显得不好看。

他的目标本来是美香，而且进展过于顺利所以根本没怎么理我，找我又有什么事呢。

我脑中闪过不祥的预感，不禁叹了口气。

“不用了，我没事的。”

“身体那么不舒服的话，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回去。我送你回到家，不会到你家里。”

当面听他说这种别有居心的话语，我可不觉得自己是那种会点头同意的轻浮女人。

“真的不用了。”

我断然拒绝，也回答得比平时大声。但是，他就像是听不到一样。

“不麻烦！你说过家在附近吧？我准备现在叫的士。”

“请你等等！”

完全不理我是很难受，但是奇怪的男性别有居心地靠近也真的很困扰。我正要逃跑，他强硬地抓住我的手臂。

“请你放开！”

“一个人很危险。”

真的是不把我的话听进脑子里。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干嘛这么强硬。

“放开！”

我用尽全力把手臂往回抽。

“在干什么呢？”

突然，信吾先生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或许是被他的登场唬住了，不只是我，抓我手臂的人也停下了动作。我眨了几次眼睛，然后掐了掐自己的脸。

“好痛……”

“说真的，你在干什么？”

看我掐自己的脸，信吾先生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然后带着微笑向男人看过去。

“你找我妹妹有什么事？”

“啊……呃，她看上去不舒服，我正想送她回去……”

“这样啊。我来送就好，你可以回去啦。劳烦你费心了。”

或许是信吾先生那不容拒绝的笑容震慑住了他，铲青男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目送他离去，信吾先生叹了一口气。

“真是千钧一发啊。”

“对不起，真是帮了我大忙。非常感谢！”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刚才那个很危险，下次要小心点啊。小牧，你可是很可爱的哦。”

“说我可爱……”

“很可爱哦，所以要小心点。”

听起来像是对谁都能说的社交辞令，让我满脸通红。他没注意到我脸上的变化，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中途要掐自己的脸？”

“那是因为，信吾先生的登场方式就像电视剧里的一样……”

“咦，有那么奇怪吗？”

“不奇怪，是很帅气啊！”

“很帅气啊……那样就好。”

他露出微笑，眼角显出笑纹。我其实是觉得他就像是王子大人，不过说出来实在是太害臊了，所以选择保密。“王子大人”这个词语也太少女心了。

“总而言之，小牧没事就好。”

“信吾先生……”

他的声调差点让我误会，我慌忙摇摇头。温柔的话语再听下去，只会是内心的毒药。

“说……说起来！今天你在干什么？准备去酉吉吗？啊，但是，今天是星期四啊……”

“不，我今天不打算去那里。其实是我和同事已经在其他店喝酒了。你看，就在那边。”

他说着指出一家居酒屋连锁店。招牌上装着黄色的灯饰，很是刺眼。

“总觉得，信吾先生在周五以外出门喝酒，还真是少见呢。”

刚认识他的时候，我想知道信吾先生什么时候会去那家居酒屋，那段时间里问过他很多问题。那个时候他回答说：

“我决定好只在每周五出去喝。不过，欢迎会送别会那些就另当别论。我是喜欢在外头吃饭，但也不能没有夫妻的时间。”

他的话里都是对夫人的体贴，我听得心里难受。但是，话里展现出了他善良的本性，我的心再次被他夺走。

面对我坦率的询问，他露出苦笑：

“我们昨天终于是大吵了一架。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家都不好回了……”

“幸好同事邀请我。”他挠了挠脸颊，脸上是在笑，人却是在烦恼妻子的事。这副模样揪紧了我的心。

然后，我不小心吐露了真心话。

“如果我是信吾先生的妻子，我才不会让你因为这种事情烦恼……”

“这样啊。”

“是的啊！”

我强烈肯定过后，意识到自己搞砸了：这样简直像是在拐着弯告白。我是喜欢他，但是向已婚人士告白不过是徒劳，我不想做。我至今为止都是带着如上想法和他相处，然而……

“这么说，娶到小牧的人肯定很幸福啊。”

听他说了这种像是把我甩掉的话，我感到痛苦，握住了他的衣袖，稍用力抓住了触感舒适的布料，拼命摇头。我分明没用那么大的力气，手却是一抖一抖的。

我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用大手盖住我抓衣袖的手，温柔地把我的手从衣袖抽开，然后摸了摸我朝上看他的头。

“虽然我抱怨这么多，但是，我爱着妻子。”

“我知道……”

“嗯，你知道就好。”

他的视线就像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我。我低下头来，以免被那耀眼的光芒灼伤。我紧咬双唇，脸色潮红，眼泪夺眶而出。

唉，我失恋了啊。

我的心里只剩这个事实。

他看起来并不吃惊，估计是早就略有察觉吧。

然后，如今证据确凿，他给我打了预防针。

给予警告，叮嘱我说：继续下去也是无用功。

叮嘱我说：他爱着妻子，所以不能爱我。

结果，我还没能直言告白，就收到了黄牌。这样岂不是，一动也不能动。

“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啦。”

我快速说完，转过身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果然还是好温柔。

“路上小心。”

说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

“……我很高兴哦。”

他看上去很难开口，但还是把话说出来不让我受伤。

我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跑了出去。

或许是感到不甘心，或许是觉得凄凉，搞不清楚的情感从眼角溢出，在地面留下斑点。

我都没考虑道对方的情况，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

我果然讨厌我自己。

◆◇◆

这天夜晚是如此的残酷凄凉，然而早晨还是像平常那样到来。常言道，时间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的，不过这种时候不平等一下不也挺好。

我冷敷过哭到红肿的眼睛，像平常那样出门上班。工作地点的人看我样子不对劲，很是担心我，不过我什么都回答不了。因为失恋哭了一整晚，实在是过于害臊，我不知道要如何说明。

上午眨眼间结束，下午的门诊开始的时候，关系不错的职场前辈悄悄询问我：

“诗织，你没事吧？不行的话你就休息吧。”

“我没事。工作工作更能解闷。话说，我的脸色还是很奇怪吗？”

“我觉得已经比早上好很多了。算啦，有什么情况的话我来替你，欢迎来和我谈谈哦。”

“好的，谢谢你。”

我对前辈的关心表示感谢，接通响铃的挂号处电话。月底繁忙真是帮了大忙。至少在我工作的时间里不会思绪乱飞。

挂掉电话，刚好有一对夫妻来挂号。我看到这对夫妻，脸上绽开笑颜。

“今天也麻烦你了。”

她坐在轮椅上过来，推车的是戴着眼镜的丈夫，看上去是个温柔的人。她爱怜地抚摸着鼓起来的腹部，脸上洋溢的幸福甚至会传递给每个看到她的人。

“由梨女士，今天您也是和丈夫一起来呢。关系真和睦，好羡慕你啊。”

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听完腼腆一笑，向大厅前进。

听说由于事故的影响，有些她的腿有些不太好使。正常行走还是可以的，不过今天大概是碰巧不舒服吧。

我以羡慕的目光盯着两人和睦的背影，试图想象自己的未来也是如此，却失败了。即使想象也没有对象。

由梨女士的身影消失在大厅里，这时一位阴沉的女性来到挂号窗前。年龄大概是三十岁多一点。她一句话不说，把保险证放在台上。

“这次是怎么啦？”

我把挂号单交给她的同时询问道，她有气无力地回答：“我可能怀孕了……”藏在短发下的表情总感觉有些苍白。

看她这副模样，我把笑容贴在脸上，心里却在叹气。她或许不想要肚里的孩子。确实很令人难过，但是一天里这种人会有好几位。

她接过挂号单，摇晃着坐下椅子。趁她还在填写挂号单，我先确认放在台上的保险证。

健康保险被保险者证

姓名 高桥环

被保险人姓名 高桥信吾

看到上面写的名字，我屏住了呼吸。

高桥信吾

不管我确认多少次，上面的名字都还是这个。

也可能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我抱着希望看向填写挂号单的她，好像正好填写完毕。

“这样填可以吗？”

她说着把左手伸过来，上面戴着和小鸟模样的戒指，和他的一样。

“这个戒指……”

我的嘴唇因吃惊而颤抖，自然地说了出口。听到这句话，她看向自己的左手。彼此的视线都停留在戒指上，我慌忙把话继续说下去。

“真……真是少见的设计啊！”

“啊，是的。这是结婚的时候我和丈夫两个人设计的……”

这个瞬间，她露出笑容，然后又眯起眼睛想起什么似的，慢慢地摸摸起了戒指。

“和他同居的时候，我和他养了一只小鸟。那只小鸟打架受了伤所以飞不起来。小鸟现在已经不在了，但是我们按着样子设计了戒指。实际上，我们交往的契机也是这只小鸟……所以，他说这对戒指的设计是，要我们时刻记得刚交往时的心情，心里想着彼此，互相支持……抱歉，你对这些不感兴趣吧。”

她说着嘴角露出笑容。这肯定是无法替代的美妙回忆吧。在局外人的我听来也是非常不错的故事。

听曾是情敌的人聊起他们相爱的故事，我的内心却比方才轻松了下来。相反，我感觉自己还从她身上分享到了幸福。这是因为我明白，他们夫妻的关系非常好，思慕彼此，没有我插入的余地。

我输得很彻底，真是彻底的惨败。

粉身碎骨，惨不忍睹。

“好棒的丈夫啊。”

我带着满脸笑容如此说道，然后环女士的表情马上低沉下来。

“嗯，确实很棒。”

声音里带着点哭腔。

“环女士？”

“……不好意思。”

下个瞬间，眼泪从她的大眼睛里掉出来。

我只能看着眼泪悄无声息地接连落下。

她擦了好几次眼睛想要止住泪水，但思绪一旦决堤便无法停下，不到几秒她就开始哽咽起来。

她嘴上不停地道歉说“对不起”。我不禁凑近她身旁，递出带在身上的手帕。然后，我拜托前辈替班，把她带到大厅里也很少有人注意的地方，让她坐在沙发上。

一段时间以后，她冷静下来，我轻声询问道：

“你还好吗？”

“嗯……我自己心慌意乱的，真是对不起。”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掩饰悲伤，脸上没有聊起戒指时的光亮。她一句话不说，把手放在自己的下腹部上。

“呃，难道说肚子里的孩子……不对，应该还是……”

“放心，肚子里的孩子是丈夫的。”

我慌忙止住了冲口而出的询问，不过她还是察觉到了询问的含义。她露出为难的笑容回答了我，并没有生气。

然后，她就这样缓缓地继续诉说。

肚子里的孩子是丈夫的。

但是，她最近经常和丈夫吵架，每天都谈不到一起。

回家很晚所以怀疑他是不是有了其他的女人。

要是如此，他会不会叫我别把孩子生下来。

听上去像是，她把自己整理不出来的想法，给重新整理了一遍。

“说想要两个人永远在一起，好不容易才有的孩子，所以我想要生下来……”

她的内心肯定充满了不安。我握住她那微微颤抖的手，给予她温暖。

“温柔的人，谢谢你。”

“我算不上什么温柔……”

我到昨天都还在祈求她的不幸，所以这句话对我来说很沉重。我配不上这句话。我是糟糕透顶的人。

“总之，和丈夫谈一谈怎么样？从你的话里听来，你丈夫应该非常体贴你……”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口吻向她提建议，她对此点了点头。

“说的是呢，得谈一谈才知道后面怎么办……今天丈夫早点回来的话我就跟他谈谈。他每周五都很晚回来，感觉我可能跟平时一样睡着，不过我今天加油醒着等他。感觉今天不谈，后面可能就会说不出口……”

她说着露出笑容。

这时，头顶的广播安排她前往诊室。

◆◇◆

这天晚上，我来到那家居酒屋门前。手上捧着很大一束花，心中怀着坚定的决心。

没错，我是来重温失恋的。

穿过蓝色的门帘，年轻临时工像平时那样精神饱满地欢迎我的光临。居酒屋面积不大，一眼就能马上找到他。所幸今天除了我们以外只有一位客人，那位客人还烂醉如泥地趴在台上。这样一来，就不会被别人打搅了吧。

我鼓起全部的勇气，站在他面前。

“信吾先生！”

我喊得很大声，那位烂醉如泥的客人都跳了起来，眼前的信吾先生也瞪大眼睛僵住了。

“可以，借你一点时间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事？呃，要到外面说吗？”

大概他从我的样子察觉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吧。他露出微笑，像是在担心我，打算和我去到店外。这种时候都还在担心被甩的我，他真是个温柔又出色的男人。

“没有关系。不用担心我，因为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样。”

“是的。”

我简短回复以后，用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把自己的心情，把一直以来对他的喜欢，全部喊出来：

“我喜欢信吾先生。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对异性的那种喜欢！我很喜欢你！！”

听到犹如灵魂呐喊的告白，他暂且保持沉默，我红着脸低着头等待。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听声抬起头来，看到他为难地皱着眉头。即使如此，他还是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多半是他的温柔使然。

然后，他微微摇头，很是抱歉地说：

“我很开心你能喜欢我。但是，我爱着妻子……对不起啊。”

“嗯，我知道的。”

告白的回复早已决定。我也早已充分理解。但是，这句话还是很沉重，绞紧了我的心。

“真的很对不起。”

“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要个确切的结果。”

和心中的痛苦相反，我露出了笑容。“附身的鬼怪退去”肯定说的是这种情况吧。我还是第一次希望自己被甩，这样我便能心无旁骛地支持环女士。

我抬起头，把带给他的花束向他递出去。

“请你收下。”

“抱歉，这个也……”

“不是的！花不是给信吾先生的，是给夫人的！请你说是自己送的然后交给她！”

“咦？”

“我觉得没有女人会讨厌花。然后，女人说的‘别管我’就是‘要管我’的意思，请你记住！还有，我这样说或许很矛盾，吵完架第二天请你快点回家！把问题拖长也不是好事！”

我把手上的花束强行推给信吾先生。他来回看了看花束和我，眨巴眨巴着眼睛。

“我是要请你们快点和好！今天由我请客，你就给我快点回家！”

“咦，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不是才说了‘我爱着妻子’，这样的话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个更优先！”

我简直是以威胁的方式把话说出来，然后他僵了几秒钟便慢慢站起来，拿过挂着的公文包。

“是的啊，谢谢你。”

我望着他从店里冲出去，重重地坐到椅子上。不过是一场告白，我却有种完成一项大工程的心情。

我拿出手机，像平时那样启动“未来预测系统”。

——他和妻子离婚的概率。

——2.589%。

看着这种概率，屏幕突然渗出水来。轮廓模糊，看不太清楚数值。

“你很帅气哟。”

店主那嘶哑又浑厚的声音盖过我的抽泣声。

我讨厌我自己，非常讨厌。

但是今天，我稍稍喜欢自己起来了。

第一卷 天上掉下女生的概率

我与她相遇以前的人生，从故事的角度来说肯定不过是区区序章。

“你应该清楚我今天把你叫出来的理由吧？”

放学后的办公室里，班主任把一张文件拿给我看，同时叹了口气。老师拿的是上个月初发放的志愿调查表，但是那上面除了我的名字以外什么都没写。

“大翔同学，你已经高三了，必须要仔细思考自己的将来哦？”

班主任她如此责备我道，表情比起愤怒更像是无语。我盯着脚尖躲开她的视线，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

“可是，那还是以后的事情……”

“那可不是什么以后的事情。你是高三的学生吧？再不认真思考可不行！至少得决定是升学还是工作……”

“升学，还是工作……”

我鹦鹉学舌地重复着班主任的话语。听到我丝毫没有干劲的声音，眼前的她皱起眉头小声训斥：

“大翔同学就没有未来的梦想，或者是想要做的事情之类吗？没有的话，也可以不管其他的，总是先升学……”

“哦。”

看我回答得若无其事，班主任皱起眉头耸了耸肩，把志愿调查表交给我后便结束了话题：“总而言之，重新提交。”

那天回家路上，我盯着要重新提交的志愿调查表走下很陡的坡道。回家还需要爬上有这个两倍以上长的坡道。吴市（广岛）的地形高高低低，五月以来气温升高，两者逐渐夺走了我的体力和精力。夕阳推动我的后背，眼前形成了长长的阴影。

“未来的梦想啊……”

我不禁念叨出了口，就像是思考溢出了大脑。

说实话，我当然不是没有以后想要做的事情，不过那应该说是“未来的梦想”，说是“未来的工作”的话就不太现实。停留在“梦想”层面的想法，又不可能跟父母商量，当然也不可能写上志愿调查表。

假如我有惊人的才能和运气，像漫画、小说、电视剧里的主角那样一帆风顺，状况或许会有所不同。但是，我很平凡，我很平庸，没什么稀奇，平平无奇。我要是在故事中登场，肯定顶多是随处可见的路人A或者路人B吧。

我当不了故事的主人公。

“天上也不会有女生掉下来呢。”

我本来没打算说什么傻话，但是自嘲地说出了口。

少年遇到少女。

故事的开头果然就该是如此。少年与少女相遇，故事便得以开始。一成不变的日常从此戏剧性地化作非日常。

“对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启动“未来预测系统”，然后熟练地查询某个概率。

——天上掉下女生的概率。

查询这个概率是我每天唯一必须做的事情，也是我对于平淡日常的些微抵抗。

——0.012%。

显示出来的数字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看来我成为主人公的日子还很远很远……不过，我倒也没认为自己真的能当主人公……

1%都不到的数字当然也不会让我觉得难受，之所以能接受这个结果或许是因为我是个普通人。

我单手拿着手机向前走。

然后，小声的电子音跟着我的步伐响了起来。

——3.965%。

——12.367%。

——31.038%。

概率突然窜了上去，我的心脏砰砰直跳。看来刚才的电子音是概率刷新的声音。

——49.129%。

——74.467%。

——82.975%。

看到前所未见的数字，我慌忙抬头看向天空。但是，天空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白云缓缓飘动。怎么都不像会有女生掉下来的天空。不过，有女生掉下来的天空到底是什么模样，我没有经验所以也无法判断……

“什么啊，坏了吗……”

我应该没有过这种期待，心里却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于是嘀咕了句。概率还在上升，眼看就要超过90%。

晴天，时不时，女生。

脑海中掠过这种不可能会有的天气预报，我不禁笑了出来。

不可能的，太傻了。

但是……

“真的掉女生的话就有意思了啊……”

我的人生在念叨出这句话以前，都是序章。

我的日常很平凡，很平庸，没什么稀奇，平平无奇。

而将我的日常粉碎得无影无踪的那个她——

这时，突然从天上掉了下来。

——99.267%。

“那边的人！躲开！！”

“咦？”

朝上看的动作不知是早还是晚，她降落到了我身上。

事发突然。

我的后背发出了有点不妙的咔嚓声后弯了下去。头部猛地撞到了混凝土地面，轻轻擦到了鼻尖。我拼命转过身体想要确认状况，背后确实感觉倒有重量。

落在我背后——不对，掉在我背后的是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女生。

最开始还以为是外国人，准确地说，我不觉得她同是东亚人。头发的颜色很淡，沐浴在夕阳下像是在发出闪闪光辉。逆光看不太清楚她的面庞，不过她五官端正，一眼就能明白是美人。纤长的手脚就像是模特那样，穿的衣服确实让人觉得别扭的运动衫。不过，这副不加修饰的模样使漂亮的她显得和蔼。

若是给她拍照，拍出来的人物照肯定连大部分的模特都比不过。

但是，我能看得入迷的时间也只有几秒钟。坐在我背后的重量使我发出了踩爆的青蛙那样的叫声。

她毫不客气地把全身重量压在我身上，不慌不忙地窥探我的表情。

“对不起！你没事吧？”

“喂！艾莉！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

她道歉的声音和头上的怒吼重合到了一起。生气的人大概是她的母亲吧。对方从房子的阳台探出头来，朝着我们大发脾气。

看来她是从那个二楼的阳台跳下来的。

“糟糕！已经被发现啦？！大个子，下次给你赔个不是！再见！”

她势如脱兔地冲了出去，从头顶的声音逃开。我站起来的时候，她已不见人影。

“骗人的吧……”

我的嘀咕声无人回应。

这是我与白浜艾莉的相遇，也是我故事的开始。

◆◇◆

第二天，明明才发生过那种事情，前来迎接我的却是一成不变的平凡日常，不见一点波荡。

我像平常那样上学上课，和同学谈笑风生。从学校回家的时候，昨天那种非日常的事故已被我和平的日常全然覆盖。总之，我已经几乎忘了那件事。

回想起本该遗忘的非日常是在路上查询某个概率的时候。

——天上掉下女生的概率。

我几乎是习惯性地开始查询概率，然后突然想起了昨天的事情，便想象起大概再也见不到的她。

“她那时没受伤吧。”

给她当了缓冲垫，目送她精神地冲出去的背影，我还是如此担心。受伤的反而应该是我吧。昨天擦伤的鼻尖今天还在刺痛，后背也弯不下去。我摸着发红的鼻尖露出苦笑。

这时，概率计算结束的电子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看向手机……

然后又看了一次屏幕。

——95.472%。

“啊？！”

看到第二次窜到90%以上的概率，我慌忙抬头看天，然后立马有个人影落在我眼前。

“呀！一天不见！”

落地失败，屁股着地嘿嘿一笑的那人，就是昨天掉在我身上的她。

端正的五官，淡色的头发，纤长的手足，我不可能会认错人。向上看去，围着学校的拦网在摇动。看来她是跨越拦网入侵了学校。

再次见到的她果然像是个外国人。但是，和她的外表想法，她用流畅的日语跟我说话。

“女生摔了个屁股着地的话，绅士不应该伸出援手吗？”

“……”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语，有种意外，或是说跑题，还是说厚脸皮的感觉，我无意识地皱起眉头不发一语。

看我过了那么久都没有伸手的打算，她或许是等得不耐烦了，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嘴上还抱怨着：“难得我来见你，这种对待也太过分了吧？”

我对她的话感到不解。

“你来？见我？”

“对啊对啊！我昨天说了要来赔礼的吧？”

“赔礼？”

“嗯，因为我昨天掉在了大个子你身上，所以要赔礼！话说，年级、班级和名字，你都没有告诉我，找你花了点功夫啊。”

她高兴地笑着说道。“大个子”的称呼估计来自于我那多余的身高。我差不多有一米九，倒确实是个“大个子”。我又不擅长运动，也没什么受欢迎，对我来说这个特点完全是浪费。

“我知道你是来找我的了，但是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个学校呢？”

“因为我们是一个学校呀！校服是一样的！”

她穿的不是校服，而是自己的衣服。昨天是运动衫，今天是T恤和短裤这种方便运动的衣服。穿着短裤的大长腿有点……不好意思看。

这个时间里不穿校服，说明她没准备上课吧。看上去不可能是病假，所以是旷课吗？想到这里，她不走校门而是跨过拦网的理由也得到了说明。今天有老师站在校门那儿。

“那我们走吧！”

“咦？去哪里？”

至始至终都很明亮的声音令我有些畏缩，但是她拽住了我的手臂，根本不管我的样子。

“我都说了是赔礼了吧？”

我被笑容灿烂的她拉来作陪，第一次离开学校走的不是校门，而是跨过学校的拦网。

◆◇◆

十几分钟以后，我和她在高中附近的家庭餐馆相向而坐。我面前是一杯咖啡，她面前摆着巧克力蛋糕和圣代。她把圣代上的奶油送到嘴里，露出幸福的笑容。

她说“赔礼点什么都可以”然后只点了咖啡的人确实是我自己，而且她吃什么我也没有怨言，但是我总感觉这个状况比起“赔礼”更像是“被拉过来陪她”。

“大个子真的只要咖啡就好吗？其实一千日元以内的话，你点什么都可以啊。”

“我这样就好。话说别再叫我大个子了，很不好意思的……”

“这样？那来个自我介绍吧。关于大个子你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笑嘻嘻地用勺子指过来，我叹了一口气。第二次见面到现在，感觉总是被她牵着走。我并没有觉得讨厌，就是感觉不太能接受。

即使如此，我想不到拒绝自己介绍的理由，于是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相良大翔。”

“大翔同学啊。名字很不错哦。话说回来，自我介绍就这些吗？哪年哪月出生的？在这之前，也告诉我年级和班级啊！”

“告诉你也没什么问题，不过你也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再说吧？我们好像是同一个学校，但是我并不认识你。”

我没想太多，催她也做个自我介绍，然后她轻轻一笑，把身体探过来。

“你不会是对我有兴趣吧？哎呀，受欢迎的女人还真是辛苦。”

“……”

所谓无语，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我早就淡淡地感觉到，她的性格似乎很麻烦。

或许是由于我一直不说话，她看着我的眼睛，惊讶地歪了歪头：

“咦？本来是打算开个玩笑，难道你真的迷上了我？”

“怎么可能啊。我不说话纯粹是对你无语而已，请不要误会。”

我以第一个八度的声音说道，然后她不满地嘟起嘴唇。

“真是开不起玩笑。”

“我不在意你说我是开不起玩笑的男人。”

我喝了一口咖啡。就算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管她怎样评价我，都无关紧要。反正喝完这杯咖啡，我和她的关系也就断了。想到这里，总觉得有点舍不得喝光眼前的黑色液体。不管，她没有揣测我此时内心的想法，而是露出满面笑容。

“我是白浜艾莉，来自高三（1）班。擅长的科目是数学、物理和英语，理科基本都很擅长哟。我没有不擅长的科目！喜欢吃所有甜食，讨厌吃所有蔬菜。喜欢岁数比我大的，具有包容性的男性。座右铭是‘人生只有一次’！呃……你还有其他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

突然开始的自我介绍令我一时不知所措，她便忽然不高兴起来。刚才还满脸笑容，简直是京剧变脸。

“不行不行，大翔同学再对我多感兴趣一点啊！”

“你希望我对你感兴趣？”

“那当然，我们好不容易认识了，肯定会想要友好相处的吧！”

善于交际的笑容简直就是太阳。在我这种见不得光的居民看来，或许有些过于耀眼，不过看着她的笑容便觉得舒服。

不过，这样啊，她是一班的啊。我听完她的自我介绍后理解了一件事。我们高中有一班到八班，分班是按成绩来。其中一班和二班是尖子班，教学计划本身和其他班级不同。尽管我们是同一所高中，我却对这么突出的人完全没有印象，或许是这个原因。毕竟，一班和八班几乎不存在交集。不过，路上看到的情况或许还是有的……

我陷入沉思当中，而她生着气看向我。怎么啦？就那么不喜欢我对她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向她抛出疑问：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今天为什么不去学校？看起来你并没有生病吧？看你性格也不像是拒绝上学的人……”

“啊，你问这个？我这一周里在罢课！眼下正在抗议，这样？”

这次她愤怒地摆出一张臭嘴。怎么说呢，她的表情变来变去的，还真是看不腻。

“你说的抗议，是对学校的吗？”

“是对妈妈的！”

“呃……感觉真是很不得了呢……”

和父母吵架所以一个星期不去学校，我实在是无法想象。要我一个星期不去学校的话，学习肯定会跟不上。我们上的高中还算不错。从父母的角度来看，孩子不去学校确实是很麻烦的情况，所以这种抗议估计有效，但是对我而言，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选择。

“你能听我抱怨一下吗？！”

她心里或许是积攒了很多对母亲的不满，一拍桌子靠了过来。耳边响起餐盘相互碰撞的声音，我吓得跳了起来。手上拿的咖啡瞬间洒了出来。

“哇！”

“啊，抱歉！”

她迅速掏出不知原来放在哪里的手帕，按在我的衬衫上，帮我粘掉咖啡，感觉有点害羞……话说，好近啊。

“不要紧，我自己来。”

“可是……”

“而且，这不是你的错，怪我不小心。”

我接过她手上的手帕，擦拭自己的衬衫。所幸咖啡已经冷了下来，没有造成烫伤，但她还是非常抱歉地道歉了好几次。是我自己吓到弄撒了咖啡，她没必要道歉这么多次。

“赔礼宴”就这样解散了。她直到最后都惦记着把我衬衫弄脏的事情，不过衬衫上也没留污渍，这次也不像上次那样约好了下次，所以我们的关系估计会就此结束。

“她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回家路上，我抬头看着最为闪耀的星空说道。性格麻烦、天真烂漫、表情丰富，我在人生当中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类型的人。她这种人肯定能够成为故事的主人公吧。

几个小时以后，我才注意到自己直接把她的手帕带了回去。

◆◇◆

第二天，我拿着洗好的手帕，在她家门口徘徊。我心里想着得还给她，但是怎样都鼓不起勇气按下玄关的传呼机。话说，昨天才刚知道异性的名字就能一点都不害臊地到对方家里去，这种人能有多少呢？肯定只能是对自己有信心的少数人吧。

星期六早上，住宅区来往行人不多，没有注意我在一个地方转来转去。看起来不会被人当作是可疑人物报警。但是，最好还是快点把事情办完，我焦急地抬头看向她的家，然后看到了那个阳台，或许她忽然就会跳到我面前。

“干脆今天也跳下来就好啦……”

她跳下来的话，我把手帕还给她就完成了任务。但是，偏偏这种时候，她没有跳下阳台。

“啊，我还可以放到信箱里。”

我在发现玄关旁边的信箱后如此念叨，然后突然听到阳台那边有些动静。

我慌忙向阳台看去，和想的一样，她就在那里。她抓着栏杆，身体在阳台外边……

“危——”

我差点大声喊了出来，而制止我的人正是她。她面带微笑，竖起食指按在嘴唇上。她看起来很开心，但看着她的我反而是愈发焦躁。挂住她身体的只有她的右手。脚是按在阳台的墙上，但也只是防止身体摆动，当不了什么支撑点。

——我来咯。

她用嘴型把信息传达了过来，我惊慌失措，还能这样的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混乱一阵子后，我慢慢地张开双臂。心情已经是：“要来就来”“破罐子破摔算了”。说实话我没信心能够接住她，但我不想什么都不做就看她在我眼前受伤。

她低头看我那滑稽的模样，憋着声音笑了几声以后，两手抓住栏杆，用力往墙壁一蹬。

她的身体落到空中。

然后，她漂亮地在我几步往前的位置着地，满分十分。我只是傻傻地两臂张着看她华丽登场，什么都做不到。

她慢慢地转过来看向我，然后绽放出开心的笑容：

“谢谢。”

接着我们立马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估计是来自于她的母亲。

◆◇◆

“确实感觉是铁制的鲸鱼啊。”

我们从她母亲那里逃走到了这里，抬头看向大型潜水艇。按理说，“抬头看向”应该在海里的东西或许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实际上我们就是在抬头看，所以也是无奈。

位于广岛县吴市的海上自卫队县史料馆里，展示着实际服役过的潜水艇，而不是模型。史料馆的爱称是“铁鲸鱼馆”。“大鲸鱼”外装涂着黑红两色，光是“大”这个形容词可不足以形容。

我们当然没有进这家史料馆，只是在附近悠闲地散步。从县外市外过来的人或许会觉得稀奇，但对我们而言，这里不是那么新奇的地方。史料馆离学校离车站都没有多远。

“坐上这个感觉马上就能到美国呢。”

“坐潜水艇去美国……去应该是能去，就是觉得非常有风险。”

“咦，有危险吗？”

“很危险哦。”

“这样啊。”

在她看来，潜水艇都是私家车的感觉。还真是神经大条。

她抬头看着潜水艇，这副模样很是耀眼。一瞬间，我还以为她是对潜水艇抱有什么憧憬，但大概感觉到不是这样。她憧憬的不是潜水艇，不如说……

“难道说，你想要去美国吗？所以才和母亲吵架？”

“咦？”

她的表情或许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睁大眼睛整个人僵住了，然后表情呆呆地点了点头。

“厉害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问我为什么，你自己不是才说了‘好像马上就能到美国’吗？”

“那倒也是……”她僵着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把笑容现出来。“你好厉害啊，有种被你看穿了的感觉。”

就这样，她跟我说了自己的故事。说是身世倒也是身世，但她讲的内容比想象中的还要轻松，气氛跟闲聊差不多。

我们倚靠在包围设施的黑色铁栅栏上，说话时没看向彼此的脸。

“或许你已经注意到了，我是混血儿。一半是日本人，还有一半……大概是美国人。”

“大概是？”

“我没见过父亲，所以是大概。”

听到这个措辞，我一瞬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然后体贴地慢慢选择词语：

“呃……离婚了吗？然后，你想和父亲见面？”

“啊哈哈哈，不对，不对！我想去美国确实是因为我想和父亲见面，不过也不是这么沉重的话题！说父亲也不过是生物学上父亲，我们没有相认，他或许也不知道有我这个女儿。”她始终保持着微笑，表情里看不出她在勉强自己。“是叫精子银行来着？母亲不想要男人但是想要孩子，所以就接受了美国人提供的精子。”

精子银行名副其实，指的是给想要孩子的女性或者夫妻提供存库精子的设施或机构。

也就是说，她是想要和精子提供人见面吗？从她的样子看来，她对那位精子提供人——生物学上的父亲似乎没什么感情，不过母亲因此嫉妒父亲从而反对见面的话倒是有可能。

“不对，不对！妈妈没有不同意我去见父亲。我也当然不是想叫父亲负责！不过是想要寻根罢了。”

“那你们为什么吵架？”

“估计是，我说要休学到美国去吧？”

“休学……”

那确实会吵起来。

孩子突然说要休学去美国，不吵起来才是奇怪。我没有小孩甚至自己都还是小孩，不用想也都能理解。

“高中毕业以后再去不行吗？那样子的话母亲也会允许的吧……”

“或许是这样，但是。如果我明天就死了呢！想做的事情没做就死掉，我绝对不要……”

她如此说道，表情比平时远要认真。

“你说死掉……还有这种准备？”

“没有啊。但是，最近发生过很大的事故吧？货车冲进十字路口那件事。”

她说完我立刻就想了起来。那件凄惨的事故发生在上个月初，伤亡者不计其数。

“事故发生以前，我也觉得毕业以后再去见父亲就好。实际上我准备的计划也是这样。但是，想到自己的明天没有任何保证，我就再也忍不住不再采取行动……”她看着远方说道。生命的消逝确实无常。只是我们岔开了目光，危险其实一直就在身边。“而且，我看上去这样，脑子还算好使。或许是因为妈妈选了IQ高的人当我父亲，总之我不讨厌学习。高中里教的内容，我自学完了。”

“感觉好厉害啊……”

我好不容易才跟上高中的学习进度，实在是羡慕她。如果是这种情况，似乎能理解她把不去学校当作抗议。

“所以，我比起继续上高中，更想要去美国和父亲见面……其实我也对父亲的工作有兴趣，还想着摆出女儿的身份的话，能不能让他同意我帮忙。不过，不是业内人士估计不行吧……所以，我想将来去帮忙他的研究。”

“这样啊……”

她诉说着未来，眼里的光令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心里充满了不太明白的情况，眼看就要爆发。

她和我相同年纪，有着清楚的梦想。而且，她勇敢地跟母亲说了，大吵了一架。那是我做不到的事情，也是我想要做的事情。她拥有我没有的一切。

羡慕和憧憬。

如果要给心里充满的情感取名，或许就是这两个名字吧。

“大翔同学没有梦想吗？”

看我保持沉默，她向我如此问道。我张口闭口好几次，隔了一段时间后摇摇头。

我的梦想真的是“梦想”。没有像她思考得这样具体，只是觉得喜欢，以后工作做这个也不错。对比她的梦想，我的“梦想”过于模糊。放在一起比较，也只会觉得害臊。

她侧眼瞥见我以后，露出满脸笑容。

“大翔同学似乎适合当摄影师！”

“咦？”

肩膀跳了一下。我猛地转头看向她，和淡色的漂亮眼睛对上了视线。

“妈妈的叔叔经常拍照。他说过‘能拍出对象本色的人才是不错的摄影师！看透拍照对象的能力对摄影师来说最为重要！’我刚才就有种被看透的感觉呢。”

“我……”

“啊，大翔，你在这里做什么？”

说话声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打断了我说的话。不用回头我都知道，熟悉的声音来自于谁。

“妈妈？！”

过于突然的登场令我声音高了一个八度。从母亲提着购物袋的样子看来，她似乎是在铁鲸鱼馆旁边的超市买了东西。母亲歪着头，悠闲地说道：

“大清早就出门了，在这里做什么呢？”

“呃……”

我立马把她藏在背后。我没做什么亏心事，但是休息日白天和女生独处实在是容易被人误解的状态。然而，母亲像平时那样从容不迫，半是强迫地看向我的背后，然后发出了开心的声音：“哇！”

“大翔，这位女生是？难道说……”

“不是的！我们不是妈妈想的那种关系，请不要误会！”

“你好！我在和大翔同学进行友好交往！”

说的内容简直是在否定我的话，她从我背后探出头来。脸上的窃笑能看出她确实觉得这个状况很好玩。

“哎呀！”

“喂，能不能不要说这种会产生误会的发言？！”

我拼了命想要阻止她，但似乎她和母亲非常合得来，两个人把我放着不管，推进这对话。

“刚刚好！刚才真宙说要在朋友家吃饭，所以午饭突然多了一人份的！啊，真宙是大翔的妹妹。”

听到母亲的话，她很高兴地回道：

“大翔同学，你还有妹妹啊！”

“呵呵呵，他看起来这么不可靠，但姑且算是‘哥哥’哦……对了，要不一起吃个午饭？”

“等一下！你在邀请她什么啊？！”

听到母亲的话，我的声音不禁高了个八度。但是，她们两个一点都不在意我什么反应。

“咦，没问题吗？”

“没问题哟。”

“那我就不客气啦！”

“给我等一下！”

完全不管我同不同意。

就这样，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就决定了一起吃午饭。

◆◇◆

那天的午餐感觉比平时还要豪华。母亲完全误会了我们的关系，她顺着误会聊了下去，我听着她们的对话，倍感无力地吃着饭。

话说，我甚至都不敢按她我的传呼机，她却敢堂堂正正地在我家吃饭，心情已经超过佩服变成了无语。

不过，这奇怪的午餐也在一个小时左右结束，之后只剩送她回去，而这时发生了情况。

“咦？她人呢？”

我从厕所回来，发现看不到她的身影。问了在洗东西的母亲后，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答案。

“艾莉？啊，她说想要看大翔的房间，我就给她带了路。”

“啊？！”

我赶紧冲上楼梯，闯进自己的房间。

“啊，你来啦。”

她以悠长的声音迎接了我，坐在床上，表情简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冲进来。

我喘着气瞪了一眼眼前的她。

“喂，你在别人房间里干什么……”

“咦？找青春期男生最喜欢的那种全是赤裸女性的书？”

“我求你别动！”

“啊，你果然有啊！”

“我没有，就算有也不可能告诉你！”

我把话吼出来以后，她很开心地窃笑起来。真是擅长逗弄人。

“还有啊，这是相机吧？叫做单反那种？”

“是的……”

她指的是桌子上的单反相机。旁边还放着几个我喜欢的镜头。那些是我暑假打工，一点点攒钱买的。

“好帅气。你喜欢相机是吗？难道说，你真的想当摄影师？”

听到这句话，我浅显易懂地跳了一下，然后岔开视线。

“嗯……是的。”

没错，我想当摄影师。

小时候亲戚聚会比现在更多。某天，伯父送了我一架二手的单反相机。相机很黑很结实，看起来很帅气，我一开始就被它的外表所俘获，接下来便沉迷于通过取景器窥探世界。

伯父或许不过是想把手上派不上用场的东西处理掉，所以才送给我而已，但我从那时开始就成了相机的俘虏。

往后，我的零花钱几乎都是用来存钱买新相机，升到高中后的暑假也是用来从早到晚打工来买够多的镜头。家人当然都知道我的这个爱好。但是，这个爱好有没有到“梦想”那样重要，我说不清楚。

她或许是从我的回应当中察觉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把相机推给我，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说，能不能帮我拍张照？我觉得自己还挺上镜的，怎么样？”

“一般会有人自己说自己上镜吗？”

我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把相机换成定焦镜头，看向取景器。总觉得取景器里的她比平时还要闪耀。眼里看到的不过是换成了镜头下的她，我却感觉非常新鲜。

“拍人的时候要换镜头？”

“嗯，这个是定焦镜头。拍人用长焦也能拍得好看，但是这里距离不够，而且感觉会很暗。背景要拍的话会用带广角的定焦，不过背景也就是我的房间而已。”

“咦，等等，长焦是拍远景的时候用的吧？”

听到她吃惊的声音，我思考着构图露出苦笑。

“没错，长焦用来拍远景，但拍人也能用。视角窄，又能够简化背景，所以有突出人物的效果。中长焦之类还挺好用哦。”

“有点不太理解……”

“我说也是。”

对没接触过相机的人来说，镜头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吧。我第一次碰相机的时候也是，完全没想到镜头的种类居然有这样多。

我跟她说话的同时决定好照片的构图。从窗户洒进来的光勾勒出她全身的轮廓，给她带来一丝神秘感。她的肤色毛色都很淡，看起来便像是逐渐消融在光芒当中。

“拍的时候跟我说。我在烦恼该比剪刀手还是用其他姿势！”

“那我偏不说。”

“咦？”

我在这个瞬间按下快门，顺利拿下她在吃惊以前的自然表情。取景器里的她保守说来也十分美丽。

“嗯，大翔同学果然有当摄影师的天赋。”

她看着液晶显示屏露出笑容。听到她的恭维话，我只回了句：“是拍的人好看。”她笑了笑说：“是这样吗？”视线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怎样，要继续拍吗？”

我鼓起勇气问道，她则是像平时那样露出微笑。

“不拍得可爱的话，我可不同意。”

听到她的回答，我露出苦笑点头答应。

自那以后，我们经常见面。她似乎还没有向母亲妥协，每次吵架就会从阳台跳下来。所以我为了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跳下来，每天放学后都会在她家前面查询“天上掉下女生的概率”。感觉自己已经是为了见她才查询的概率。

我们这样见面也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听听她情绪高涨地说话，听听她无可奈何的抱怨。休息日就陪陪她买东西，还给她拍拍照。

我越给她拍照，就越梦想要成为摄影师。我的动力只是单纯觉得开心，实际上能不能行还不清楚。或许无法办到，又或许要花上几年、几十年才能到达靠它吃饭的水平。但是，回过神来我已经放不下想要实现梦想的心情。

我想要成为摄影师。

但是，我的心里还没有勇气向父母坦白，也没有魄力把梦想写进志愿调查表上。

还差那么一步，等个契机、等个人在背后推我一把……

这种想法或许本身就很幼稚，我开始寻找摆脱平凡的方法。

如此过了三个星期，某天放学后我像平常那样在她家门前查询概率。

——天上掉下女生的概率。

——86.937%。

“差不多要来了吧？”

我抬头看向天空，然后她果然从阳台俯视着我，脸色不是很好。

她像平常那样华丽落地，一言不发地拉起我的手。手感冰凉，表情僵硬。我感到有些不安。

我们和那次一样来到铁鲸鱼面前，彼此心有灵犀地放慢了步伐。

“你没事吧？”

我趁她松开手的时候如此问道。她瞬间抬起头，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然后忍住眼泪勉强自己挤出笑容。

“我离家出走了……”

她提起一个小手提包，又是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

“来，放轻松。还有，估计你妈妈也在担心你，知道联络方式的话可以告诉我吗？啊，没事的。我会叮嘱她今晚别来！”

“嗯，好的，谢谢你……”

“姐姐，姐姐，你是哥哥的女朋友吗？”

“真宙，我都说不是了吧！”

我把她带回家后，家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爽快地迎接了她，感觉母亲和妹妹更应该说是高兴。父亲也和蔼地向她道“欢迎”。

她和上次不一样，蔫得一反常态，不过和母亲、妹妹说着说着似乎就精神了起来。

“帮了我大忙，谢谢……”

晚上十点，吃完饭洗完澡后只待就寝，我在庭院里纳凉，而她站在我身旁向我如此道谢。

“我什么也没做哦。说起来，抱歉我妈和妹妹那么吵。”

“没有，你们关系很不错呢。有父亲在的家庭是这种感觉啊，感觉自己有了差不多的体验。大翔同学和父亲很像呢？”

“是吗？我自己不太清楚。”

“眼睛那些地方就一模一样。”

看她比平时要安静的模样，我沉默不语。不知道说什么好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我感觉她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些。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来调出她的心情。所以，我沉默地等她说下去。

她坐下来，摆弄起庭院的草：

“我果然还是按母亲说的，等到毕业更好吗？”

“你要等吗？”

“我不想等，但妈妈说得像是那样才是正确的……”

“所以你离家出走？”

她露出苦笑点了点头，后背看起来比平常要小，感觉特别不可靠。

“总感觉，不像你啊……”

“不像我？”

“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自己想做的事情，会一条直线走到底。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和你没关系……”

我一直认为她和我正好相反：对自己有自信，有实力也有才能，挺直了腰杆做人。但是，她现在看起来是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

听到我的话，她露出苦笑，然后摇了摇头。

“我也会迷茫，遭人反对也会气馁。但是，人生只有一次，我不想要后悔，我只是想要做出不会后悔的选择。”

“那就在和妈妈好好商量，这一次不要再逃避。”

事后回想起来，我那个时候说的话有够自私、有够自以为是。深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换她就能做到，把自己的憧憬强加在她身上，把自己的情况束之高阁。

我心里有些相信，在我无法成为主人公的世界里，她或许也能把故事推动。

她或许是看穿了我心里的想法，听到我的话，身体僵住，吼了出来。

“我也不是想逃避才选择的逃避呀！大翔同学，你不是也不敢跟家人说自己将来的梦想吗！不要总拿别人说事！”

我感到非常吃惊，但是她说的实在是太有道理，我生不起气来，也没想要顶嘴。不过我是同意了她的说法，但也觉得她恐怕不愿意我直接退一步。要退一步也要以她能够接受的形式……

“那么，假如我跟爸妈说自己将来的梦想，你能够别放弃沟通吗？”

“咦？”

“我只是跟爸妈谈谈而已，条件或许不太公平……”

交涉的条件完全不对等。我会加油的所以你也要加油，只有我需要更加努力的情况才能有资格说出口。她说我倒是有资格，我说她就显得很可笑。

“大翔同学？”

“如果你有想要做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放弃，想要从背后推你一把。”

我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不，或许不是这样。我或许只是想随便找个理由，把这件事告诉爸妈……所以，现在我只是把你当作理由……”

我说到这里，牵起她的手。我有被她牵过手，但或许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去牵她。她露出惊讶的表情，但还是没有抵抗地跟着我走。

我想到估计在客厅晚酌的父母。

听到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呢。母亲希望我考大学，所以或许会反对。父亲……会怎么反应呢，或许会出乎意外理解并支持我，或许会和保守的母亲一起反对我。

我当然心里感到不安，但是也有些昂然。或许是因为我觉得这下终于算是站在起跑线上。

“大翔同学加油的话，我也必须加油是么……”

她微笑着用力回握我的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面露难色又像是露出笑容，不过只一个点头就已经给了我足够多的勇气。两人体温交融，胸口渐渐温暖起来。

走进客厅，父母果然在晚酌。我鼓起所有勇气。

“我有事情想跟你们说……”

说实话，我不记得之后自己是怎么说明的，又说明了什么。

我只记得母亲果然反对我，父亲也面露难色地皱起眉头。只有她一直握着我的手鼓励我。

最后，我将来的梦想以“我们下次再好好谈谈”作结，把问题留到了下一次，但是我得到了这个结果以上的满足。我还不算是站在起跑线上，不过是迈出了区区一步，这一步却轻轻越过了我的十七年。

第二天，她简单道别后离开了我的家。

“我们约好了，我也必须加油。”

留给我这一句话，以及满面的笑容……

◆◇◆

——天上掉下女生的概率。

——0.011%。

那天以后，概率差不多是这样。她已经两周没有在我面前降落。

不管是在她平时跳下来的阳台正下方，还是她偶尔跨越的学校铁丝网附近，概率都不会再上升。

我仰起头，看着与第一次见面那天同样的夕阳。

她后来怎样了呢？

成功说服母亲了吗？

听说她没有来学校，或许已经去了美国。

那样的话，哪怕跟我说一声啊。

我至少也想跟她说个道谢和道别。

我心里思绪万千……

“再也见不到了吗……”

回过神来，我已经说出了口。

——天上掉下女生的概率。

——0.011%。

我再次确认了手机屏幕显示的数字。但是，数字没有任何变化。我于是放弃，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但这个时候，轻轻的电子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慌忙确认手机屏幕。

——2.364%。

——15.687%。

——38.946%。

“大翔同学！喂！”

见到上升的概率，听到熟悉的声音，我慌忙确认周围。于是发现天桥上有个小小的人影在向我挥手。我向她冲过去。她也同样跑着下天桥的楼梯。我到达楼梯正下方的时候，她刚好下到楼梯的一半，发现我后停下了脚步。

“我来咯！”

然后，她像上次那样宣言。那个时候是比嘴型，不过这次声音大得附近的人都能听清。

我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张开双臂，脸上肯定很红。

——99.827%。

她跳到我身上，简明扼要地跟我说了那天以后发生的事情：她努力说服了母亲，和尝试和父亲取得联系，退学，暂时在美国寄宿留学……

以及，再也不会回来日本。

“妈妈说一年后也来美国陪我，我决定这段时间里在大洋彼岸努力学习。那边能跳级，或许我会比大翔同学先一步出社会！”

她说完开心地笑了笑。我和她一样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太好了呢。恭喜你。”

我当然也觉得寂寞，但还是逞强说道。她真的很开心地向我道谢。

“说起来，大翔同学那边怎样？那以后说服爸妈了吗？”

“我那边还不行，不过我不打算放弃，你就放心吧。”

“好，就要这个气势！”

她或许是要我提起精神，向我胸口推了一拳。力气不大，我却感觉打动了我的心。她还真的是给了我许多东西。

我再次面对面看向她。

“谢谢，我迈出那一步都是对亏了你。我真的很感谢你。”

“我什么都没做哦，是大翔同学你自己加油的啊！不过，如果你要回礼，我收下也不是不行。”

“说什么收下也不是不行……那我要做些什么？”

看她像平常那样露出笑容，我也跟着笑了出来。无法想象如此温暖的生活马上就要结束。

她收起平常的微笑，表情有些认真，握住我的小指。我把小指拉到近旁，用力握住她的手掌。

“下次绝对要，再给我拍照。”

“嗯，下次给你拍更好的。”

我们约好要再见。

几天后，她启程前往美国。

◆◇◆

分别十几年后，我当上了摄影师。

那以后我设法说服了父母，上了大专，当上著名摄影师的弟子，一心拍照。拍个不停。暂露头角为止花了好久，不过现在我已经能以摄影师的身份吃饭。

全部都是多亏了那个时候跳下来的她。

我的故事肯定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纽约啊……”

我瞭望着广阔的机场嘀咕。没错，我来到了美国。

这次来美国是因为，有一位居住在美国的模特看上了我在日本的表现，直接委托我制作写真集。真是值得高兴。

我心神不定地环顾四周。前天已经提前联系过艾莉，说我今天到美国。我们已经大概有半年没有联系，见面的话已是阔别十年。

我发邮件告诉她日期和航班的时间，她只回了句：“收到！”所以，我自己期待她肯定会来机场接我，但是看来是我自己误解了。毕竟，附近没有一个人像她。

——天上掉下女生的概率。

我回忆着与她一同度过的时光，查询起这个概率。

“现在的话，我倒是有自信拍得比那个时候好看。”

我苦笑着嘀咕道，提示概率计算结束的电子音响起。

——91.567%。

看到十年不见的高概率，我吓了一跳，慌忙确认周围，发现一名女性在楼梯上挺直站着。头发清晰透亮，鼻梁挺拔，手脚纤长，我被迷住，就和那个时候一样。

“大翔！我来咯！”

“笨蛋！喂，艾莉！别吧，我们都是大人啦？！”

她完全不听我制止，微微一笑，一跃离开地面。

我也不自觉地张开了双臂。

——99.654%。

少年遇到少女。

就在刚才，我的故事进入了第二章。

第一卷 女儿交上男友的概率

女儿小时候真的很可爱，可爱得不得了。

“粑粑，今天可以早点回来嘛？”

女儿咬着舌头问我。

早晨，在寒冷的玄关里，女儿在妻子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站起来，脚步虚浮估计是因为脑子只醒了一半。睡衣为了明年也能穿所以买大了一码，宽宽松松的。女儿用折了三折的袖口使劲儿揉了揉还睁不开的眼睛，雪白的脸颊冻得微红。她总是送我早上出门。

看她如此可爱，我露出慈祥的笑容，蹲下来和她对视：

“我今天早早回家！”

“真的嘛？！”

“嗯，是真的！”

她的表情一下亮起来，估计是一瞬间就全醒了，开始蹦蹦跳跳。看到心爱的女儿如此可爱，我也开心起来。

妻子看了看我和女儿，以目光询问我：“没问题吗？”我最近工作很忙，总是在加班，估计她是对我这么简单地和女儿约好早下班感到不安吧。我点头回应妻子的目光的同时，又朝女儿看回去。女儿还是一幅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在蹦蹦跳跳，我摸摸她的头教她别跳了，她就把脸蹭过来撒娇。

“约好啦！”

“嗯，约好咯！”

听到我的话，女儿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女儿那时天真又活泼，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当然，她有时候很磨人，也有时候哭个不停，但绝不至于拿她没办法。

说真的，那时候可爱又天真的女儿究竟到哪儿去了呢？

“我知道！我知道啦！爸，你好啰嗦！”

“说我啰嗦是什么意思！！千夏你别走！你到底懂没懂！学生的本分是学习！怎么能不去学校……”

我发着脾气，来回追着高二的女儿。她现在已经出落成个大姑娘，绕着客厅从我身边逃走，同时发出劈头盖脸般的尖锐呐喊。

“我都说我知道了！话说回来，就不去个一两天，至于这么说我么？！去不去学校跟你有什么关系？！”

“哪里跟我没关系！你以为学费是谁出的！”

“说到这份上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臭爸爸！最讨厌你了！”

我在她嘴里从“最喜欢”变成了“最讨厌”。我很伤心，我很生气，每迈出一步，控制怒火的阀门就松开一点。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用迄今为止最大的声音咆哮，然后眼含泪水的女儿朝我瞪过来，张开口像是要说出更毒舌的话语。

——就在这时。

“好了好了，两位，晚饭做好啦！”

妻子的声音突然地破坏了我们险恶的氛围，语气轻巧得像是没看到我们在吵架。然后，她自己一个人先到餐桌边坐下，无语地看向一直愣着不动的我们俩：

“不快点吃就要凉了哦？”

以此为号，女儿逃也似地坐到桌边，我也不情不愿地听话照做，然后相互避开彼此的目光吃饭。

◆◇◆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嘟囔着，身体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眼前的电视里放映的是众多的观众以及红成一片的棒球场。平时很是关注的赛事内容，如今却完全看不进我的大脑。

喝一口玻璃杯里的烧酒，身体一下子热起来。或许是酒热上头，方才女儿的模样闪过脑海，视野逐渐模糊。

去年暑假结束过了几天的时候，女儿第一次装病请假。我一开始以为是暑假的懒散生活过习惯了没调节回来，毕竟我自己也有过这种经验，或者说这种想法。周一早起很痛苦，长假过后十分怀念假期的时光。所以，我当时没有严厉责备她，只是说了她一句。

但是，几周以后，女儿又装病请假了。

和上次不同，我叱责了她，因为我觉得不能让女儿养成逃课的习惯，不希望她过上堕落的生活。我叱责她是出自于父母的关心，但女儿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反抗。冷战几天以后，女儿也反省了一些，然后她又开始认真上学。

但是这个学年，女儿又不去学校。刚开学第二个月，女儿就已经请了五次假。

每次请假，我们都会吵一顿。

“明明以前那么可爱……”

太阳刚刚升起的时间里就挣扎着起床，只是为了送我。那个小巧的她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我想起来几小时前女儿那仿佛看仇人一样的眼神，叹着气又喝了口酒。借酒消愁说的就是这种心情吧。

妻子从我手里拿走酒杯，在我身旁坐下。

“孩子他爸，你喝太多了。”

妻子喝了口拿过的酒，笑了笑。事到如今还笑得出来，不知该说妻子是心胸宽广，还是脑袋空空……

我很多时候都很感谢妻子的这种态度，但唯独这一次感觉风轻云淡的她有些可憎。

我从妻子手中拿回酒杯，有些闹别扭：

“她现在那么懒散，你就没点想法吗？”

听到我带有埋怨的语气，她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她自己肯定有自己的辛苦。”

语气说得就像是知道背后情况一样，我中途打断问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但是，妻子只是摇了两三次头，背叛了我的期待。

“她这个年纪会有很多烦恼啊，毕竟刚好处在大人和小孩之间……”

“她哪里是大人了！小孩子都不会逃课逃成那样吧？我年轻时候的烦恼还比她多点！”

“真的么？”

“啊？”

“她跟你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吧？我不知道你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怎么样，不过她从小到大就跟你一样，你年轻时候真的烦恼比她多么……”

妻子露出柔和的微笑，说得就像是回忆起来什么一样。

说我和女儿一样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女儿小时候确实和我很像，但我感觉她不论内在还是外在都在年年向妻子那边靠。想到女儿结果还是更像和她同性别的妻子，就像是女儿身体里自己的基因很少，我感觉有些寂寞。若要说这就是父亲与女儿间的悲惨命运，我也无可奈何。

有点跑题了，总之从我看来，女儿和自己完全不像。所以，我把妻子的话理解成“不要那么生气，冷静下来”。

我没理妻子说的话，一口喝干杯里的烧酒。

不过，心中的忧郁自然没能被一点酒就冲刷而去，我那天喝酒喝到妻子不让喝为止。

◆◇◆

上一次和女儿平心静气地交谈，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深夜，我彻底冷静下来，已经能细细思考如上的问题，便望着卧室的天花板回忆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女儿小时候真的是不烦人的好孩子，几乎不会生很重的病或者受很重的伤，也不会和朋友打架。她很少撒娇，性格也认真，小学初中都能得全勤奖。

女儿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至少在上高中以前，她应该还不是那种装病请假的人。

想到这里，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词语：

“莫不是男朋友！”

脑子里想的事情脱口而出，身旁的妻子只是翻了个身。不过，我心里没有平静到能放着这件事不管。

上高中以后，女儿突然发生变化，会不会是男朋友的影响……

我慌忙从床上跳起来，从客厅取来平板电脑。薄如玻璃板的画面上显示出了熟悉的图标，我用手指点击其一。

——未来预测系统。

只要你设定好条件，这个系统就会进行简单的未来预测。未来预测不单纯是使用大数据或社交媒体上的信息进而机械地算出概率，它还能够从人体体征中读取人的情感、思维模式等数据，进而反映到结果当中。所以，它给出的概率几乎都是对于当事人的个人概率。系统最初面向企业开发而成，如今个人用户也能够使用。

我之所以如此熟悉这个系统，是因为我的上班的公司就负责管理和运营。我不是工程师，所以不是很清楚算出概率的过程等，不过我相信自己比那些人更熟悉它。因此，常常有朋友向我咨询关于这个系统的事情。

脑海的角落里回忆着过去的事情，我用启动的系统查询某个概率。

——女儿有男友的概率。

我在出现的空栏上输入女儿的信息，稍稍紧张地按下开始按钮。“请稍等”的文字缓慢闪烁的时间里，我焦急地等待计算完毕的瞬间。实际上只有几秒的等待时间，让我觉得有几分钟、几个小时那么长。

——5.908%。

数字在一段时间以后出现，我松了一口气。概率不是0但也足够低，估计女儿没有男友。

或许一切都是我杞人忧天，女儿总逃学只是因为处于叛逆期，时间过了可能就会沉静下来……

但是，我的盼望被下一个未来预测击了个粉碎。

——女儿交上男友的概率。

输入时间那栏我填了个“三个月以内”。

——45.136%。

出来的数字令我愕然，然后我确定了，女儿变懒散的原因就是这位男友候补。

男生里都会有些人在交上恋人以后，兴趣突然改变。人会被他人影响，更亲近的人造成的影响也就更大。

我的脑海中完全是一幅女儿被坏男人欺骗的画面。

“这样下去不行……”

我决定要把坏男人从女儿身边拉开。

事后回想起来，感觉自己的思考过于跳跃，也感觉有点酒后脑子不清醒，不过恐怕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当时的我。

◆◇◆

就算是要将女儿和坏男人分开，我也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坏男人是谁。

第二天，我在脑子里烦着这件事。也因为今天周六时间富裕，我盯着眼前的早餐陷入忧虑。女儿早早出门打工，只有我一个人呆坐在餐桌前。

“一大早的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妻子稳重地如此说道，递了杯给我泡的咖啡。我接过咖啡，稍稍耸了耸肩。妻子只靠这个动作就看出我想说些什么，在我对面坐下，偏了偏头。

“难道是在想千夏的事情吗？”

“是啊。”

“想知道什么直接去问不行吗？”

“呃……”

我在口中斟酌了下用语。

妻子说得是轻巧，可我总不能第二天就去问她：“有喜欢的男生了？”第一，她这个年纪估计不会喜欢父母问这种敏感问题。更何况我还是父亲，她不可能老实跟我说。

我就算再摸不清女儿脾气，也是懂这点的。

“关于千夏的男朋友或者是喜欢的男生，你知不知道点什么？”

我问问妻子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然后妻子露出稍加思考的模样，但她马上就摇了摇头，露出往常那温柔的笑容。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怎么，你关心她跟男生的关系？难道你觉得她总逃学的原因就在这里？”

“我只能想到这点……”

“我觉得实在是没这个可能吧。她都还没那个意识，真能被男人迷住，那我还想表扬她。”

妻子开玩笑似地笑着说道。和焦虑的我正好相反，妻子的表情有些从容。我对此皱了皱眉，撇了撇嘴：

“你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上会不会有这种可能？而且，千夏上高中前都很勤奋认真，我只能想到原因在新认识的人身上。”

我论述了昨晚查询的概率以及由此推导出的观点。

“不是你想太多了吗？”

“那还有其他原因吗？她好歹也算正青春的姑娘！”

“所以说，真那么在意，你直接问她不好么？”

听妻子无语地这么说我，我瘪起了嘴。

到底会有多少父亲会直接问女儿这种事情？至少我这位父亲没有这么大心脏。

“你觉得我问的话，她会老实跟我说？”

“也是，不会说的吧。”

“那我问她有什么意义！”

妻子风轻云淡的态度令我乱了语调，但她没被我吓到，眼神反而像是在看一个蠢孩子。

“你傻啊，你问她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哪有什么意义……”

话已聊不下去，我叹了口气结束了话题。

妻子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像往常那样看起了新闻台，一幅完全没看到我不高兴的样子。我羡慕又嫉妒，在她视线催促下也看向电视。

四十英寸的电视上播放的是每周末都会看的直播节目，我呆呆望着屏幕按日期介绍的当周新闻。

“犯罪恶用？！VR社交媒体【TOY-BOX】的安全隐患！”

电视挂着字幕横栏，传达了上周初发生的买春事件。简单介绍事件概要，便是和我差不多年龄的男士使用【TOY-BOX】和十几岁的女孩发生关系。

【TOY-BOX】是最近热门的VR社交媒体软件，使用虚拟形象匿名闲聊或者咨询烦恼，也可以用在工作上的信息交换或信息收集、发泄上班的怨气，所以使用人员分布广泛。

软件本来是出于健康的交流目的，但这类事物难免会同时持有约会类软件的特色。于是，利用此特色犯罪便多有发生。

“我的天，不知道用这东西的人在想啥，谁不知道它肯定危险啊！”

听到我完全是在乱发脾气，妻子向我这边看过来。

“千夏好像就经常使用【TOY-BOX】，和朋友交流很方便。”

“你说什么？！”

我不禁吼了一声站起来，妻子则是笑得很开心。

“用不着那么担心，千夏在这方面很可靠。”

“你又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是我女儿。而且她也是你女儿，多一点信任吧。”

我气得七窍生烟，而妻子的话如同风平浪静的海面，将我冷却下来。

“我信是信，但这不是一回事吧？骗子何其多啊。”

“你要是这么担心，要不用一次试试。【TOY-BOX】可能要比你想的要有趣哟？”

“说什么傻话……”

我表示不屑，然后妻子把身子从桌面探过来，微笑着悄声细语，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千夏的男友候补说不定也在里面……”

这句话使我打了个激灵，可能性确实非常高。女儿用【TOY-BOX】认识了坏男人……

“你想知道千夏用的伺服器吗？”

面对妻子古怪的笑容，我下意识点了头。

拜托妻子帮我调好设置，潜入【TOY-BOX】的准备马上就做完了。

不管什么人都能够使用开放性的【TOY-BOX】，所以用“潜入”这个词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但这个状况倒是非常符合“潜入”模式。找出【TOY-BOX】中可能有的坏男人，把他和女儿分开便是本次行动的最终目标。

打工回来的女儿在吃完午饭过后就回了房间，妻子说她肯定是在用【TOY-BOX】，我也抓住这个机会冲进我们夫妻俩的卧室。

然后，我把妻子借我的VR眼罩戴在头上。【TOY-BOX】也能在平板电脑上使用，不过妻子把眼罩借给了我，说虚拟空间版的【TOY-BOX】用VR最合适。

虚拟形象用推荐的随便做做，我叹了口气，坐到床上。或许是因为这几乎是第一次使用VR，我有点小紧张。

我用冒汗的手操作控制器按下“START”按钮。

然后，眼前映出一片雪白的世界。

“这里是……”

“这里是……”

我发出的声音马上转换成电子音，从我自己的虚拟形象发送出去，近处的虚拟人物们听到声音后回头看我。

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的世界中，漂浮着无数各种形状的门扉。通过今早新闻里的说明，我知道那些门就是群聊的入口。各色各样的虚拟形象在我眼前穿行，个头、性别、外貌都各不相同。兔子玩偶服里是年轻人的声音，非常写实的青蛙形象里是女性的声音。顺带一提，我的虚拟形象是三头身的狗，头上绑着缎带，估计是哪里搞错性别选了女，声音也被转换成了尖细的声音。

重力是有，但方向不定，如波浪般弯曲的墙壁和天花板上也坐着很多虚拟形象。

令人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快要麻痹的空间，加上不习惯的VR，我头晕想吐甚至用不上半小时。

◆◇◆

“粑粑，我们明明说好了今天要早回来……”

回想起来，那次是我和女儿第一次吵架。

约好早回家当天，我忙着处理突然产生的麻烦，回家的时间简简单单就超过了深夜十一点。我奔波着去给相关各公司道歉，忙完回家后精神与体力都已疲惫不堪，累到甚至我在看到女儿悲伤的表情之前，都没能想起约定本身。

“怎么还醒着，早点睡吧。”

我话里交杂着叹息，女儿则是撇着嘴低着头。洗澡时应该洗过的小手，手掌部分却有些脏污，头上还顶着折纸的纸屑。估计我回来之前，她是在房间里玩。

看她这样，我有些羡慕：大人忙东忙西，小孩倒是轻松。

“约定……”

“对不起。可是，爸爸也是努力工作了才回来的，不要说这么任性的话了啊……”

我和早上一样，蹲下摸她的小脑袋，然后发现她在哭。

“辛苦了，今天也很忙啊。”

我把一直哭个不停的女儿抱起来走进客厅，正好看到面露难色的妻子在准备我的晚餐。餐桌上放着我自己的晚饭，以及厚纸和折纸做的剑和王冠。

“千夏，玩好了以后记得收拾。”

“老公！”

妻子提高嗓门喊了句，像是在责备我。女儿玩到这个时候还不收拾，你吼她我能理解，为什么我工作这么累了回家还要被你吼？不过，没有遵守和女儿的约定确实是我不对……

女儿一听我这么讲，马上就从我手臂上跳下来，沉默地开始收拾桌面，把剑和王冠胡乱塞进塑料袋，然后拖着袋子想离开客厅。从她的方向上看，估计是要去卧室。

“晚安，今天对不起了。”

“晚安……”

女儿如此说道，没有回头。

以上是我和女儿第一次吵架的记忆，记得妻子之后说了些什么，到底说了什么呢……

啊，我想起来了。

记得她那时候也说我“你和千夏一模一样”，表情很微妙，像是无语又像是愤怒。我至今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

这个状态或许是叫做晕3D吧？我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拖着身体回到卧室。VR被扔到床上的角落，没有人戴着它也还在继续运行。我白着脸望了一会儿眼罩，然后下定决心，再一次拿起眼罩，像戴眼镜那样放到脸上，白色的世界马上闯入我的视野。不过，这次却不止如此。

“你好，看你刚才就没有动，没事吧？”

“可能只是离开了吧？”

“可是她才刚登录啊？应该是在确认设置吧？”

“要花十分钟多？希望不是晕3D之类的，人倒了……”

一男一女的虚拟角色在我眼前交谈。从他们频繁观察我这边状况看来，估计是在担心一动不动的我。

两位虚拟角色都是人形，就跟动画中的人物一样。男性角色穿着制服，有着蓝色的奇特发型；而女性角色则是一身女巫般的全黑装扮，搭配粉红色的头发，甚至还有兔耳朵。

“……我没事。”

我说完，两位角色都做出了惊讶的动作。我也使用屏幕角落的动作功能，决定先是低头道歉。

“对不起。你们是在担心我对吧？今天是我第一次登录，所以有点不舒服……”

“啊，是晕VR了吧。新手经常出的问题哦。现在没事了吧？”

男性角色轻松地笑着说道，女性角色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微笑，两人的表情丰富得就像现实世界里的一样。

男性角色叫千叶，女性角色叫千花。他们简单自我介绍后，告诉了我一些减少VR晕眩的视频设置。多亏了他们，我感觉负担减轻了很多。这样看来，我应该可以轻松地待上一两个小时。

他们还告诉我了一些关于【TOY-BOX】的基本信息。我本来只会用虚拟角色走路，而他们热心地详细为我说明如何让角色跑起来，【TOY-BOX】中的常识，以及一些简单的网络用语。我不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感觉就像是来到了一个不同的国家。

他们似乎不是天天都会引导新手，只是碰巧登录时看到一只狗的角色在那里僵了几分钟，所以担心地过来看看。

我没有可以报给他们的网名，决定让他们帮我取个在这里使用的名字。顺便说一下，有些人会用真名，但一般情况下不推荐这样做。

“叫汪桑怎么样？反正形象是狗，而且叫起来顺口。”

在千花的建议下，我的网名听起来像隔壁国家的人。

在他们的询问下，我简单地解释了我来这里的原因。说是解释其实也不过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我女儿在这里就要被一个坏男人拐跑了，我来阻止她……”

“最近才发生过事件，感觉骗子很多啊。希望你能早点找到女儿。”

“汪桑的女儿是什么样的虚拟形象，能告诉我们吗？我们看到就立马通知你。”

两人面露微笑，而我差点流泪。不知道他们多大年纪，但我就希望女儿也能成长为这样有同情心的人。

我沉浸在如上感慨中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不知道女儿的虚拟角色是什么样子的。妻子不告诉我，我也没有问。我察觉到自己心里默认，即使在虚拟世界中我也能认出她来，但这并没有任何保证。在虚拟角色的“外衣”下，我还能认出她是我的女儿吗？

“咦？！你不知道她什么虚拟形象吗？那绝对找不到的！你以为【TOY-BOX】很小？这里可是超级大的！”

“实际上即使你知道她的虚拟形象，要找到她也很难。如果完全不知道的话，那就真的没办法了……虽然对汪桑来说可能有点残酷，但你最好还是在现实世界里和她谈谈吧。”

千叶给了我一直拳，然后千花来了发上勾拳，我被打击得精神崩溃。这也理所当然，谁叫我原本以为的好主意被彻底推翻。如果找不到女儿，那么她身边的那个坏男人我也找不到。

话又说回来，很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说是昨天的酒还没醒有些牵强，而说是自己老了那我又还没到那个年纪。最终，我只能当作是自己思虑不周。

我沮丧地低下了头。

把我送到虚拟世界的妻子知道这回事儿吗？她预见到我会遇到这种情况吗？毕竟她总是比我更早察觉到许多方面的事情。她肯定猜到了结果，以此为前提，把我送到了这里。

“怎么样？其实很有趣吧？”

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妻子笑着跟我这样说的样子。

既然如此，我应该庆幸自己只浪费了一天的时间，即便这一天是我宝贵的周末。

“汪桑，你看起来是个好妈妈，好好谈谈的话，说不定事情就这样说开了呢？”

看我是女性角色，千叶误以为我是母亲，便这样鼓励我。千花也点头表示同意。他们真是好人。光是遇到他们，我来这里就有了价值。

或许是因为他们的鼓励，我下意识地把怨气说出了口：“其实，我和女儿最近关系不太好，总是吵架……”然后我慌忙道歉，但眼前的两人已经坐在我面前准备听我说了。

“嗯，来都来了，你说说，我们听。”

“反过来说，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他们相视一笑。我对部分内容进行了模糊处理，开始向他们讲述关于女儿的事情。

◆◇◆

“……然后你觉得那个坏男人在这里，所以过来找人了？”

“是的……”

“首先，那个坏男人真的存在吗？听你这么说，感觉你只是凭猜测行动，说不定这一切都是汪桑的误会……”

“当然，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我确实不能排除误会的可能性，甚至可以说这种可能性更高。然而，女儿在这个世界里，以及“女儿有男朋友的概率”很高，这两件事都是事实。

“话说回来，为什么汪桑不直接问女儿为什么不去学校？有什么不能问的理由吗？”

“啊？”

这句话让我恍然大悟。确实如此，为什么我没有直接问她呢？就算不能问她是不是有了喜欢的男生，我至少也可以问她为什么不想去学校。但我没有直接问她，而是自己想象了一下并自以为理解了她的内心。

但这是我的胡思乱想，而不是事实。

“如果汪桑问不了原因，那女儿自己说出来也可以吧。”

“那可能有点难说出口吧？至少我自己是做不到的……”

“确实，千叶可能做不到啊。”

“你是在嘲笑我吗？”

千叶不开心地说道，并做出了生气的动作。看来两人的关系中，千花的地位更高。

“话说，你们两个说不定很像呢。”

听到千花的话，现实世界中的我肩膀一震。我好像还听谁说过我们很像。准确地说，应该是“一模一样”这个词语，不过意思大差不差。

“哪里像了？”

我这么一问，千花笑着说：“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但我觉得你们两个都不太善于表达。”

这句话让我屏住了呼吸。

确实，她说得对。

最初责备她的时候，我是出于为人父母的心情，不希望她养成逃学的习惯，不希望她过堕落的生活，所以骂得很严厉。然而，我用了严厉的语言，却没有表达出我对她的关心。甚至在来这里之前，妻子多次叫我直接问问她，我都没有同意。

而女儿也是同样，如果她不想去学校是有什么理由，告诉我不就好了么。

或许应该怪我没有创造一个让她能够说出来的环境……

无论如何，我们之间的沟通是不够的。我现在才明白这一点。

从今天开始重新来过还不算晚吧……

“总之，先和您女儿谈谈怎么样？”

“不要太生气哦。”

他们说完，我退出了【TOY-BOX】。

回到现实世界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红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我打开房间的灯，心情莫名地轻松了许多。

◆◇◆

“为什么不想去学校？”

那天吃晚餐时，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女儿。按照建议，我尽量自然且平常地提出了问题，没有表现出任何生气的表情。尽管如此，或许我还是把紧张写在了脸上，女儿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自己总是跟你发脾气，却没有问过你原因……”

“……”

女儿用打量的目光从上到下把我看了个遍，然后小声说了句“没什么”。 听她这么说，我差点发火，但勉强忍住了。

——不要太生气哦。

我在脑海中反复咀嚼这句话，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不能告诉爸爸的事情吗？”

我试探性地问道，女儿的表情稍微变了。她似乎有些困扰，皱着眉头，脸颊微微鼓起。几秒钟的沉默后，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不是不能说，只是觉得不好意思。”

“这样啊……”

“嗯。”

问题还没解决半点，女儿却有些开心地点了点头。看到她这样，我也有些高兴起来。

“爸爸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咦？”

“不……我只是想，能不能帮帮你……”

这句话说得我有些尴尬，语无伦次。坐在我对面的女儿看我这样，立刻皱起了脸，身体往后缩了缩。

“爸爸，你是不是撞到头了？感觉有点恶心……”

“哈？！”

“算了，好吧。你把这个吃了。”

女儿把沙拉里的番茄放到我的盘子里。

然后，她向我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你不是说什么都会为我做吗？”

“我可没说什么都做！”

我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把番茄塞进了嘴里。

妻子在旁边笑得比平时还要开心。

接下来的周末，我时隔许久决定再次登录【TOY-BOX】。我原本不打算再去那里，但这次是为了向他们道谢。

从那以后，我和女儿的关系有所改善。虽然还不能算关系好，但至少我们不再大声争吵，女儿也开始听我的话了。而且，她再也没有逃学。

这一切，都归功于那次我认识到自己没和女儿好好谈谈过，以及我听了他们的建议。

我也想感谢把我送到这里的妻子，但总觉得像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决定稍后再向她道谢。

登录【TOY-BOX】后，那个纯白的世界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我不能确定能再次见到他们。我们又没有约定，而且【TOY-BOX】实在太大了。不过，我觉得至少可以试一次。

“啊，汪桑，好久不见。”

刚登录不久，我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千花站在那里，衣服稍微有些变化。她挥手着向我走来。

“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登录时如果没有设置坐标，会被随机传送到某个地方，但第二次登录时会在上次退出的地方复活！”

“复活？”

“复活就是复活！简单来说，就是从上次退出的地方出现。”

我惊讶地站在原地，而千花笑着向我解释。然而，这个解释让我更加困惑。

“也就是说，你们一直在这里等我登录？即使不知道我是否会再来？”

“哈哈，不是的。只是这里碰巧是我们的集合点。我和千叶倒确实聊过你是不是还会再来。毕竟我也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千花说完笑了笑，我向她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并表达了感谢。

“我能帮上忙就好。”

“谢谢你们。真的帮了大忙。不过，女儿为什么逃学我还是不清楚，所以接下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

“找到那个坏男人了吗？对了，还不确定原因在不在他，所以应该叫他‘男友候补’吗？”

“没有，我对那边也完全没有头绪。女儿交上男友的概率上升了，她身边肯定有男人接近……”

其实，昨天我再次查询了“女儿有男朋友的概率”。结果显示“58.236%”，比上次高了不少。看到这个数字，我有种说不出的寂寞。

“算啦，她这个年纪也是没办法的事。反过来说，如果女儿一直没有恋人，作为父母不也会担心吗？”

“高二谈恋爱还太早！”

“汪桑真是个顽固的老爷子。呃，把女性叫做老爷子好像有点不礼貌……”

千花笑了起来。看到她这样，我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决定再进一步。

“对了，千花多大了？结婚了吗？”

“我是20岁的大学生，所以还没结婚。其实，别说结婚了，现在连对象都没有……”

千花苦笑着挠了挠脸颊。看到她这样，我不禁微笑起来，或许是因为我把她当成了女儿。突然，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现实世界中的我咽了咽口水。

仔细想想，“千夏”和“千花”有相同的日语读音。也许20岁和大学生都是谎言，她其实就是千夏？说起来，一开始妻子设置时，她输入了一些数字。那会不会是女儿常去地点的坐标？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我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冷汗顺着后背流下。

无视我的心情，千花继续说道：

“倒是有个在意的人……对了，汪桑！下次给我点建议吧！我想听听成年女性的意见……”

“……千夏？”

“嗯？”

千花歪着头，似乎没听清。

“你是千夏吗？”

我用敬语问道，因为她的态度让我觉得她和现实的千夏有些不同。说出这句话后，我有些后悔，觉得可能是误会了。然而，千花突然停下了动作。

“千花，你是我的女儿千夏吗？”

我逐字逐句地问道，千花又突然开始动起来。“啊，啊！你说我吗？”然后她慌张地配合上动作急忙辩解，“我有个朋友叫千夏，所以吓了一跳！对，对，你说的是我啊！不过，这种巧合怎么可能呢！我不是千夏！”

她明确否定的样子让我确信她不是千夏。如果她真的是千夏，反应应该更激烈，甚至可能会冲进房间。

“对不起，我误会了……”

我低下头道歉，千花摇头说没关系。

“别在意。‘千夏’这个名字很常见！”

虽然最后的安慰让我有些疑惑，但我总之还是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我确实误会了。人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就当做是道歉。记得是，成年女性的意见对吧？”

“嗯，是的。拜托了！”

她像往常一样开朗地说道，然后小声嘀咕：“果然这种巧合不可能有吧。” 不过，背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

“啊，汪桑！”

“千叶，好久不见。”

千叶的服装同样有些变化，他精神抖擞地跑了过来。

我向他道谢并报告了情况。他很高兴，体贴地说：“如果还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们！”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了奇妙的友谊。

每当女儿有问题时，我都会找他们商量。千花也会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向我谈谈她在意的人。千叶总是充满活力，十分开朗，像小时候的我女儿一样，让气氛变得轻松愉快。

“今天查了一下概率，已经‘70.569%’了……”

“那已经无法阻止了！明天你女儿可能就有男朋友了哦。”

“那太让人难过了！交男朋友对她来说还太早了！”

“真遗憾呢！”

千叶咯咯笑着。我看着他，撅起了嘴。

“千叶没有什么烦恼吗？你总是看起来很幸福。”

“汪桑你真过分。我也有烦恼的！不过，我不告诉你！”

不知道他为啥说完话要挺起胸膛。

这让我觉得有些好笑，现实世界中的我也不禁笑了出来。

◆◇◆

“爸爸，你每天晚上在房间里做什么？有时候能听到你说话的声音……”

有天吃晚饭时，女儿突然这样问我。【TOY-BOX】我也已经完全用习惯了。我一时屏住了呼吸，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虽然被发现玩【TOY-BOX】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她发现我开始的动机，我可能会失去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的信任。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回答：

“最近我和高中同学重新联系上了，每天晚上都在打电话！吵到你了吗？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着勉强挤出笑声，女儿不悦地回应：“哦，高中时的朋友啊。”

她的态度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我收起僵硬的笑容。

“发生什么了吗？”

“什么发生什么？”

“没什么……”

我无法准确表达那种有些不对劲的感觉，只能含糊其辞。女儿只是盯着我，什么也没说。

打破沉默的是妻子的一句话：

“你们两个，筷子都停下来了哦？怎么了？今天的饭不好吃吗？”

妻子撅着嘴，像是在说：自己费了好多功夫，你们怎么不吃。我不禁笑了出来，女儿也放松了表情，说：“没事，很好吃。”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觉得女儿有些不对劲。晚餐结束时，她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是我可憎又可爱的女儿，我也渐渐忘记了这种不对劲的感觉。

◆◇◆

在现实和【TOY-BOX】之间来回穿梭的两个月后，变化突然来临了。

那天工作日调休，我在家里无所事事，妻子和女儿都不在家。既然没事做，我决定登录【TOY-BOX】而启动VR眼罩，结果偶然遇到了因为大学停课而登录的千花。

“我家附近的大学今天也停课了。好像是建校纪念日什么的……”

我提到附近的大学名字时，千花高兴地说：

“那是我上的大学！说不定我们住得很近呢。真是巧合！”

千花有些兴奋地继续说道：

“其实千叶也住在附近。他是我打工地点的后辈！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线下见面！”

“好啊。不过，你们见到我可能会吓一跳。”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们就以为我是女性。实际上，我是个中年大叔，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反应。这让我既期待又有些害怕。

“我也同样哦。”

千花随口附和。实际上，她应该是个年轻的现代女性。和她这样聊天让我总觉得自己在干坏事，于是我决定换个话题。

“说起来，千叶今天没来呢。”

“是啊。他是高中生，现在应该在上课。”

这时我才知道他是高中生。我一直以为他铁定和千花一样是大学生。如果他是附近的高中生，说不定和女儿同校。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这种巧合太过分了。虽然现实比小说更离奇，但我不认为这种离奇的事情会频繁发生在我身边。能在这么广阔的世界里遇到他们两个，还都住在我家附近，已经是近乎奇迹的概率了……

正想着，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你们好！两个人都在啊！”

回头一看，千叶站在那里。他的声音和表情一如既往，但出现的时间和过于明亮的语气让我和千花感到疑惑。

“有你们在真好！我今天有点想和人聊天！”

“学校呢？今天不放假吧？”

千花疑惑地询问，而千叶苦笑着回答：

“感觉有点寂寞，所以我早退了。”

“寂寞……？”

这种情感和我所认识的千叶有些不搭，因为在我的想象中，他是个开朗、受欢迎的人，学校里应该有很多朋友。

“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担心！怕家里人担心，明天我会正常上学的。”

他故作轻松地笑着，但那固执的样子我总觉得和女儿有些像。她至今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去学校。

“来都来了，你说说，我们听。”

我和第一次见面时的立场相反，说完坐在他面前，然后千花也坐在了我旁边。

千叶低头看了看我们俩，无奈地笑了：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千夏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内容并不令人惊讶，也不是那种让人泪流满面的故事，但听着听着，我感到一阵心酸。他的故事几度跑偏又周周折折，一句话概括起来就是“朋友关系不顺利”。

似乎他从高中开始就因为没有朋友而烦恼。初中和小学时，人际关系自然而然地形成，但到了高中这个新阶段，他却无法建立新的关系。

想想看，这样的人可能很多。小学和初中是义务教育，人际关系基本延续，但高中入学时，人际关系会被打乱。

千花用比平时低沉的声音回答千叶的自白：

“千叶总是那么开朗，没想到也会有这样的烦恼。”

“虽然没有人欺负我，但老师说‘两人一组’的时候，真的很痛苦。”

想象着千叶孤零零站着的样子，我感到心痛。原来他在笑容背后隐藏着这样的烦恼。

“不过，来这里的话，有千花和汪桑在，我不寂寞！”

他故作轻松地说着，看他强装无事的样子，千花也担心地皱起了眉头。

“你现在在家吗？要不要和家人谈谈？”

“家里有点情况，暂时回不去，现在我在外面打发时间。和父母说这些太尴尬了！而且这种问题说了也没用。”

“但是……”

“能和你们聊聊，我已经轻松多了！果然朋友很重要呢！”

千叶强装开朗的声音让我想起了女儿。

——哦，高中时的朋友啊。

那时候不对劲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难道说……

我缓缓站起身，摘下VR眼罩，切换到平板操作。从卧室的窗户望去，天空被厚厚的乌云覆盖，仿佛随时会哭泣。

◆◇◆

“老公，千夏不见了！”

第一次和女儿吵架的那天晚上，她离开了房间，只带走了自制的王冠和剑的塑料袋，我们迅速冲出家门。以防万一，我们还报了警，我和妻子疯狂地寻找女儿。我们找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但她小小的身影却无处可寻。警察说找到了就联系我们，但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忘记了自身的疲惫，全力寻找她。她那么可爱，如果被坏人发现，可能会被拐走。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她，我害怕得感到呼吸困难，但头脑依然冷静地思考着她可能去了哪里。

那晚很长。每一秒都像一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自己的身体无法像想象中那样迅速行动，我心中充满了焦虑。精神比体力更先到了极限，我喘着气在城市里游荡。

小孩子的脚程不可能走那么远，但女儿却一直没有找到。我决定再次在家附近寻找，回到了那天已经找过多次的公园。

“千夏！”

我也不管可能吵到邻居，大声地呼喊。然而，依然没有回应。找那么多次了，应该不在公园。就在我准备离开时，突然想起了以前带女儿来公园时的记忆。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不要告诉妈妈哦！”

堆叠起来的游乐设施顶部的管道状空间里，她很看重那个地方并称之为秘密基地。

我抬头看向游乐设施。虽然那里没有任何动静，但我有种预感。我慢慢爬上设施，悄悄看向管道内部。

“千夏！”

女儿就在那里。她蜷缩成一团，静静地睡着。她的身体因为夜风有些冰凉，但我能感受到她的温暖，心中一阵酸楚。

为什么我会想起这些？我单手拿着平板，摇摇晃晃地走向公园。在阴沉的天空下，公园里空无一人，显得格外空旷。屏幕中，三个人物正在闲聊。我戴着耳机参与对话的同时，像十二三年前一样抬头看向管道。那里有人。不是小孩子的身影，而是一个较大的人影。

带着一丝女儿可能在那儿的预感，我爬上了游乐设施。爬到一半时，我听到管道里传来声音。虽然她并不想大声说话，但管道的回声让声音传到了我的耳中。

那声音让我感到耳熟。

“最近天气真糟糕呢。”

“最近天气真糟糕呢。”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是千夏的声音，同时也是……我女儿的声音。

“千夏！？”“千夏！？”

“嗯？爸爸？”“嗯？爸爸？”

◆◇◆

十二三年前，找到女儿后，我在管道里骂了她。我恳求她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然而，随后赶到的妻子骂了我：“归根结底，原因在你吧？！”

回想起来，从那时起，我们的沟通就不够。

女儿睡着后，我从妻子那里听说了王冠和剑的事情。那是女儿为了给我表演戏剧而制作的。

前一年幼儿园的戏剧，女儿是主角。我因为工作没能看到，但回来后我对她说：“真想看看千夏的表演。” 我完全不记得了，但女儿似乎是为了实现我的愿望而准备了这些。

她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一直等着我回家。听到这些，我只感到深深的爱意。我真想揍一顿那个不分青红皂白责备她的自己。

而现在，命运的巧合让我在管道里被女儿责备。

“糟糕透顶！！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追到【TOY-BOX】，还假装成女人接近我！！”

“不，这真的是巧合……”

“不可能是巧合！虚拟世界那么大，没有提前说好的情况下，父女相遇的概率有多少啊！”

确实如此。即使是巧合，也太过分了。

我低下头，回想着这一切。几秒钟后，我抱住了头。

“那家伙……”

脑海中浮现出妻子笑嘻嘻的脸。只有她才能策划这一切。最终，我们真的在她的手心跳舞。

在三人中唯一不在场的千花似乎通过麦克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发出了既疑惑又惊讶的声音：“我早就觉得可能是这样，没想过果然如此……”

“难以置信！这是跟踪狂！跟踪狂！我最近还开始对你有所改观了呢！”

“抱歉。但我真的没想到你的虚拟角色是男性。直到刚才，我都没有想到千叶就是你……”

“我也没想到爸爸你竟然会用女性角色！本来我还把汪桑当朋友，以为可以无话不谈的！但如果汪桑就是爸爸的话，那我还怎么畅所欲言啊！牢骚都发不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回荡在管道中，那刺耳的音量让我也忍无可忍。

“你想说什么就说啊！你总是喜欢教训别人，自己却做不到吗？！”

“就是因为爸爸你这种性格，我想说的话才说不出口！”

“你不也差不多吗！”

我们互相怒吼，怒目而视。就在这时，熟悉的电子音打断了这紧张的气氛。

“我说，你们还是先回去吧。看起来要下雨了……”

听到千花的声音，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果然，天空已经阴沉得仿佛随时会哭出来。我们对视了一眼，决定先离开管道。

就在那一瞬间，倾盆大雨倾泻而下。幸好我们还没完全离开管道，没有被淋湿，但大雨迫使我们不得不继续留在管道里。

“你怎么不带伞啊？天这么阴，明显是要下雨了！”

“你不也没带！再说了，你总是让人担心。那次也是！我满大街找你，结果你却在这管道里呼呼大睡！”

“那次是什么时候的事啊？都好多少年了？而且那次是因为爸爸你回来得太晚了！”

“如果你想让我看你的表演，一开始就该告诉我啊。”

“爸爸你要是工作忙，也该提前说一声啊。”

“那是因为突然有紧急情况……”

不知不觉中，我们在管道里面对面坐着，继续争吵。雨渐渐小了，但我们都没注意到。或许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千花也不知何时下线了。

我们的争吵随着雨势的减弱，逐渐变成了普通的对话。

“在学校被孤立是很常见的事，我也不是没经历过。”

“真的吗？”

“我上初中的时候，因为顶撞了班里的老大，结果一直到毕业都被排挤。”

“……听起来还真像爸爸的风格。”

女儿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到她的笑容，我也不由得放松了表情。

“话说……其实我很感激你为我担心。”

“嗯？”

“小时候也是，现在也是，谢谢你一直为我操心……”

女儿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她害羞地别过脸去，让我觉得十分可爱。其实我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也转过头去，轻轻咳嗽了一声。

“……父母担心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嗯。”

女儿小声回应后，一阵沉默降临。管道外雨声显得格外清晰，我们静静地听着雨声。

几分钟后，妻子因为担心我们迟迟未归而找了过来。于是，我们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几天后，我有了机会见到千花——他的真名是近藤。见面地点是女儿打工的咖啡馆。这家小咖啡馆只雇了三名员工，女儿是唯一的女服务员，另外两人则是男服务员。没错，我一直以为千花是女性，结果其实是男性。到头来，我们三个人都用了与实际性别不同的虚拟角色。

而且，我也隐约察觉到千花所说的“在意的人”就是我的女儿。说实话，以他的态度，看不出来才奇怪。女儿似乎也并不反感，我很恼火，但我决定暂时静观其变。毕竟，如果那个诚实温柔的千花就是那个所谓的坏男人，那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至于我们父女，自从那次事件后，我们的关系确实有所改善。或者说，变得更加融洽了。也许只是女儿的叛逆期结束了，但我们现在比以前更常聊天了。虽然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对话，但那次事件让我意识到，这些对话其实非常重要。

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果然是我的妻子。或者说，除了她，我想不出还有谁。但无论我怎么追问，妻子只是露出一个假笑：“真是了不得的巧合。”她似乎并不打算告诉我真相，估计她至多是希望我们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吧。

“女儿交上男友的概率”？

我已经不敢再去查这种东西了。最近看到女儿和近藤频繁外出，就算不依赖系统，结果也已经显而易见。

“你和千夏真的很像呢。”

每当妻子这么说时，我总是这样回答：

“那当然！我们是父女嘛！”

第一卷 我单身一辈子的概率

事情发生在高二的某个夏天。

在那种一出门就会汗流浃背的高温天气里，我为了上学，挤在空调开得很足的满员电车中。虽然空调很给力，但因为人实在太多，每个人散发的热量让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渗出了汗水。

周围的人要么在玩手机，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听音乐，所以即使人挤得让人惊讶，车内依然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学生们交谈的声音，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噪音。

正因如此，我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请你住手！”

我叫嚷着，甩开了紧贴在我身后的男人的手。

男人被我甩开的瞬间，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就在那一刻，周围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们身上。我瞪了他一眼，赶紧整理好已经有些松开的制服裙子。

他是个色狼，而且不是初犯。在那天之前，我已经被他摸了将近一个月。

第一天的时候，我还不太确定。以为只是手不小心碰到了，就没有管。然而，第二天、第三天，同一个男人总是紧贴在我身后，用手摸我，我终于感到害怕。他每周大概有三天会出现在我身后，即使我换了车厢，他也依然如影随形。

那天，他也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站在我身后。从外表看，他不过是个普通的上班族。然而，电车一启动，他就像往常一样，把身体紧贴过来。就在他的手伸过来的瞬间，我喊了出来。

我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上班族模样的男人。他和我对视后，竟然在满员的车厢里大声喊叫起来。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周围的成年人似乎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交替看着我和那个男人，露出困惑的表情。甚至有些人对我投来厌烦的目光。或许有些人明白他是色狼，但没有人站出来帮我阻止这个在车厢里大声斥责的暴徒。

我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虽然我不认为默默忍受是对的，但也许我应该选择默默逃走，或者只是甩开他的手，而不是大声喊出来。我因为一时的正义感和对他的报复心而喊了出来，但显然，这是个错误。

那个男人似乎注意到了周围的目光，情绪变得更加激动。接着，他突然抬手朝我挥了过来。

我立即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出于本能。

就在那一瞬间，车厢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像是巴掌狠狠打在脸上，听起来甚至有些痛快。幸好他没有用拳头。

然而，我身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做好准备的疼痛或冲击始终没有到来。电车缓缓驶入车站，当我睁开眼睛时，车门正好打开。那个男人慌慌张张地冲了出去，而我只能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周围的人嫌麻烦似地避开我下了车，感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者只是我一个人在无理取闹，留下了一种尴尬的氛围。

“你没事吧？”

我听到这个声音，第一次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他的脸颊红肿，嘴角还渗着血。我看到这一幕，才意识到是他帮了我。

“嗯，那个……谢谢你！”

我道着谢，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盒递给他。他接过纸巾盒，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嗯。不过，抱歉让他跑了。我觉得应该不会再有事了，但你最好还是告诉警察或车站工作人员。”

“啊，好的……”

“不过，刚才真是吓人。”

他用大手轻轻抚摸着我低下的头。他手掌的温度和重量让我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当我抬起头时，他微笑着收回了手。我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块青黑色的胎记，不禁瞪大了眼睛。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温柔地笑了笑：“这是从小就有的，没事的。”他卷起袖子，露出一个像是四个圆圈拼在一起的奇怪胎记。

“啊，这可不是该给女孩子看的东西。”

“看起来有点像四叶草呢。”

我结结巴巴地说道，他听了后，露出了一丝开心的笑容：“那我可得好好珍惜。”

结果，他一直陪着我，直到我向车站工作人员和警察解释完情况。我上学已经迟到了，而他显然也早就过了上班的时间。然而，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反而一直关心地陪在我身边。我感到既羞愧又感激，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再见，路上小心。”

一切结束后，他只是简单地说了这句话，然后转身离开。他没有要求任何感谢，更没有索要报酬，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的态度让我感到无比敬佩。

可能是公司电话打了过来，他匆忙接起电话。我目送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脸颊，感觉比平时更热。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的初恋。

我与他的相遇，仿佛是童话世界里的情节，给了我巨大的冲击。对于正值青春期的我来说，这样的相遇，不心动才奇怪吧。

我从第二天起就开始寻找他。因为是在上学路上遇到的，所以我特别关注上学的时间段，放学后也会仔细搜索车站的月台和车厢。然而，那个没有留下名字就离开的初恋对象，终究没有再出现过。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否只是偶然和我坐了同一班电车，还是从别的县来的。

半年后，我放弃了寻找，也不再期待能再见到他，但那段初恋，却在我心中成为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一直闪耀着。

时光飞逝，转眼间，我已经二十九岁了。

◆◇◆

在一栋合租的独栋房子客厅里，我和大学时代的朋友美香，以及在这个合租屋里认识的花音，一起围坐在一张大餐桌旁。

桌上摆着几罐啤酒和从便利店买来的下酒菜。

现在是晚上九点。我们像往常一样，享受着晚饭后的饮酒时光。

——我单身一辈子的概率。

花音在她的智能手表上，而我和美香则在手机上，输入了完全相同的文字，然后互相看了看对方。

接下来，我们要预测自己的未来。

操作虽然简单，但这个“未来预测系统”的准确率相当高，输入“我一辈子单身的概率”这样的文字，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尤其是对于即将三十岁的我来说，这需要的勇气不亚于跳蹦极。虽然我从来没跳过……

“感觉有点紧张呢。”

“要不……算了吧？快三十岁了，实在不想面对这种现实啊……”

“你们两个在怕什么啊！来，我数三二一，一起按！”

随着花音的倒数声，我们同时按下了开始按钮。

——59.368%。

——64.829%。

——77.812%。

看到这三个数字，我们都屏住了呼吸。从上到下分别是花音、美香和我的结果。

“咦？！为什么我有59%啊！”

“我64%呢？！这系统是不是坏了？”

“77%也太……”

我们各自反应不同，随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震耳欲聋的沉默弥漫在整个客厅。打破这沉默的，是美香困惑的声音。

“……这系统肯定是坏了。至少我的肯定是坏了！64%的概率单身一辈子？不可能！葵和花音的结果我还能理解，但我绝对不可能！”

显然，她对结果很不满意。这也难怪。美香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她有着让女性嫉妒、男性倾慕的外表。修长的四肢和近乎完美的身材，简直像女演员一样。

美香的生日比我早，她已经迈入了三十岁，但她的外貌看起来像是二十岁出头。与其说是显年轻，不如说是看不出年龄。她是个天生丽质的美人。

从大学时代起，美香就每周参加联谊。最近，她甚至开始和飞行员、医生这样的精英一起喝酒，眼光变得相当挑剔。

“咦？！太过分了，美香！那我的结果肯定也是系统坏了！你的概率高，难道不是因为你的标准太高了吗！？”

比我们小五岁的花音发出抱怨。

她外表看起来温柔可爱，但实际上比较毒舌，而且是个狂热的偶像粉丝。她不仅追当红偶像，连还没出道的练习生都不放过，甚至会在偶像演唱会期间请假去追星。

按她的说法：“我从偶像那里获得了工作的动力，所以把赚来的钱花在偶像身上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花音的说法。

“确实，美香你从以前就标准太高……我记得你要求对方的年收入是一千万日元来着？”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是两千万。”

“两千万？！”

花音发出一声惊呼，我也张大了嘴，愣在原地。

“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事情，标准高一点很正常吧？我可不想随便妥协，最后后悔的人是我自己！”

“但两千万也太高了吧！？”

拥有如此高的标准，64%的概率反而显得低了。我心里全是对于美香的赞赏，美香果然就是美香！

然而，美香似乎对“要求太高”这个说法很不满，撅着嘴轻轻暗戳花音：

“花音你只看外表选男人，所以概率才高吧？”

“哼！外表当然重要啊！谁都希望和长得好看的人在一起吧！虽然不要求像木元拓也那样，但至少也得是V7的冈本那种水平！”

“那种人上哪儿找啊！”

花音要求结婚对象的外表比得过顶级偶像，也算是个了不得的强者。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

趁着酒劲，眼前的两人开始争论起来。我在劝架的时候，重新看了看自己的概率。

——77.812%。

无论看多少次，这个数字都没有变。

为什么我的概率比要求年收入两千万的美香、追求偶像般外表的花音还要高呢？我并不觉得自己的标准有多高啊……

“话说，你的概率高，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忘不了那个初恋吗？大学的时候，你不是因为这个拒绝过告白的男生吗？”

“才不是那样！而且，我也只拒绝过一次吧？那也不是因为初恋……”

“咦！初恋是怎么回事？”

花音兴奋的声音让我表情僵硬。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我不想被人看作是一个还在纠结十六岁初恋的傻女人。

不顾我的想法，美香笑嘻嘻地对花音说：

“我也是在葵喝醉的时候听她提过一点……”

“喂！”

没等我阻止，美香已经开始向花音详细讲述。虽然她添油加醋了不少，但大致情节没错，我也就没插嘴。

“……所以，葵就觉得‘这就是命中注定的人’了吧？”

“没那么夸张啦……”

我皱着眉头回答，花音则抱着胳膊一脸认真地点了两次头。

“原来如此，葵姐你一直在追着那个初恋的人啊！”

“才不是！虽然他是个很棒的人，但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但你潜意识里，是不是在拿其他男人和初恋的他比较？”

“我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怎么可能比较！”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却有些慌乱。确实，我没有拿其他男人和那个模糊的初恋对象比较过，但和其他男性相处时，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起过他。不至于是一直萦绕在心头，但偶尔会在脑海中闪过。

“葵，你这样可不行啊！光做梦是不行的，得面对现实！”

花音完全无视我的否认，说着便用手指指着我。我撅着嘴，把她的手指推开。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你不是也在追偶像吗？”

“我不一样！我能分清梦想和现实，而且我也有个很棒的男朋友。”

“但那个男朋友不是没工作吗？连房租都是你付的吧……”

“花音是个选择爱情胜过金钱的浪漫女孩！”

花音鼓起脸颊，气呼呼的样子像只小动物，可爱极了。美香笑着，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说什么‘爱情’，其实你只是看脸吧？而且，光有爱情没有钱也是活不下去的。”

“哼！虽然阿健确实很帅……但美香你不也一直在参加联谊，还没找到合适的男人吗？”

“没关系，我还在挑选呢！而且我现在依然很受欢迎，根本不用着急。”

“美香，你这自信到底从哪儿来的？虽然你看起来不像三十岁……”

即使穿着家居服而且没有化妆，美香依然很漂亮。说实话，这种无法弥补的差距让我既羡慕又嫉妒。

“对吧？”

美香微微一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称赞，然后转向我开始教训我：

“不过，不说花音，葵你也得面对现实啊！初恋的那个人不会出现了，你也快三十岁了，而且‘单身一辈子的概率’是77%！说实话，再不抓紧，真的要嫁不出去了！”

“嫁不出去……”

这话确实刺痛了我。

虽然美香和我同龄且同样单身，但她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话说，结婚真让人向往啊！我现在就开始纠结要穿什么样的婚纱了！”

还不用着急结婚的花音一脸陶醉地说着，美香也点了点头。

“是啊，诗织也结婚了，我也得赶紧找个合适的对象了……”

“咦？！诗织结婚了！？”

美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猛地双手拍下桌子，身体前倾。桌上的鱿鱼丝都被震得跳起来了一点。

诗织是我和美香大学时代的朋友。虽然现在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但那时候的她是个比较老实的女孩。比起一向高调的美香，我完全没想到她会先结婚。

“结了啊，大概一年前吧。”

“什么时候的事……不过，诗织只是以前很晚熟，但一直很可爱呢。”

“是啊，交往没多久就结婚了。绫也说今年要结婚，看来今年要破费不少了。”

我听了这话，不禁冒出一身冷汗。感觉自己像是被大家抛下了。焦虑感从心底涌了上来，就仿佛所有人都上了车，只有自己被落下。

如今，三十多岁的单身女性并不少见。终身未婚率也在逐年上升，不结婚也能幸福生活的时代已经到来。但内心深处，总有个声音在问我：“这样真的好吗？”

说起来，我曾经的计划是三十岁时有两个孩子。

“结婚啊……”

我无意间喃喃自语。

◆◇◆

——与初恋重逢的概率。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查询起这样的概率。

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我会想要查这个。或许这是内心深处对初恋的留恋所驱使的行为，又或许是为了断绝那微乎其微的、与他重逢的希望。

在无法理解自己行为动机的情况下，我尽可能地填写了“初恋对象的信息”一栏。他的年龄我只知道个大概，身高和体型也模糊不清。至于名字，我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虽然无法回答许多问题，但我详细输入了相遇时的信息，以及那是多少年前、在什么地方发生的事情。填完所有信息后，我犹豫了一下，缓缓按下了“开始”按钮。

——0.568%。

看到这个数字，我仰面躺下，望着天花板。

“果然如此……”

虽然早已心知肚明，但这个数字实在太过残酷。我长叹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

几天后，我抬头凝视着一栋商业大楼，楼侧面悬挂的招牌上写着“为您带来美好的相遇”。

没错，我来到了婚介所。

“终于还是来了这里……”

我不由自主地叹出了心声，心情有些低落。虽然我知道婚介所并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但总觉得通过中介来寻找结婚对象有些抵触。我并不奢望能在街上与初恋对象偶然重逢，但至少希望能通过朋友介绍或同事关系……来认识结婚对象。

我再次抬头看了看婚介所所在的商业大楼。

不知不觉间，今天不知第几次的叹息从口中溢出。

“请填写这张表格。”

接待员递给我的文件上，除了我的个人信息外，还设有填写对结婚对象要求的栏目。年收入、兴趣爱好、对方的性格这些还能理解……

“连体型、头发这些都有选项啊……”

我不是花音那么看外表，但我知道外貌确实很重要。我不怎么挑长相，但确实有些人的外表让我生理上无法接受。只是，看到这些明确的要求，我深刻感受到这里的机械与冷漠。

“啊！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类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填啊！”

我有些自暴自弃地填完了表格，疲惫地将它递了回去。接下来等待我的是面试。到了这一步，简直和求职面试没什么两样。不，准确地说，更像是商品——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一件商品罢了。

面试的最后，终于到了公布匹配对象的时刻。他们的匹配方式非常独特。

他们使用的是“未来预测系统”。通过这个系统，从各个角度计算出双方的性格契合度，并给出四位最有可能结婚并幸福生活的对象的联系方式。之后，双方可以自行联系，进一步加深了解。

如果最初介绍的四位不合适，可以支付额外费用，再次获得另外四位候选人的信息。就这样，直到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为止。

我拿到了最初四位候选人的资料，带着疲惫的心情踏上了回家的路。

◆◇◆

去婚介所的第二周，我和其中一位介绍的男性见面了。

在约定地点出现的是一位穿着得体、看起来很有智慧的男性。他那清秀的眼睛散发出一种干练的气质。

根据婚介所的资料，他是一位42岁的律师事务所经营者。虽然比我大了一轮多，但他精力充沛，或者说充满活力。那种不显老态的样子，确实很有魅力。

顺便一提，我们的契合度是85%。

他微笑着对我说“初次见面”，我看着眼前的他，脸颊微微泛红，心想婚介所或许也没那么糟糕。

然而……

“你好，麻烦来一瓶30年的勃艮第。”

“好的，请稍等。”

在他带我过来的餐厅里，他毫不犹豫地点了一瓶我从未见过的高价葡萄酒。端上来的菜肴也都是我从未品尝过的高级料理，我身为普通人感到十分困惑。虽然事先被告知了着装要求，心里有所准备，但是到这种地步我说实话已经有些反感了。

“那个……我没带那么多钱……”

如果在这种地方AA制，我恐怕要花掉两三个月的生活费。我有些抱歉地说道，他却笑着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没关系，这顿我请！”

“不，这样不太好，我还是出一点吧。”

我轻轻挣脱他的手，他却笑得更加灿烂，身体靠得更近了。

“葵小姐真是个迷人的女性。”

“啊，谢谢……”

他那甜腻的声音让我背脊一阵发凉。然而，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不适，继续用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

“待会儿再去一家店怎么样？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

他微笑着，自信满满地问道，语气中丝毫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

我只得回答“抱歉，今天有点事情”，匆匆吃完饭后便离开了。

◆◇◆

“哎呀，那个人不是挺好的嘛！有钱、温柔，还很大方，为什么要拒绝啊？”

几天后晚上喝酒的时候，美香听我讲完这件事，忍不住大声说道。她的脸上明显写着“太可惜了”。

我在她的气势下有些退缩，支支吾吾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与其说他大方，不如说他太挥霍了……说实话，我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我其实对家庭餐厅之类的就很满足了。感觉我们的金钱观不太合吧……”

“可是，他可能只是为了约会才这么努力的！不过，那个年纪、有钱、还单身，确实有点可疑……”

“……确实。”

听了花音的话，美香也冷静了下来，深深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叉。

“而且，听你这么说，他好像觉得有钱就能吸引女人，这种想法有点问题。”

“不过，有钱也不是坏事。”

“有钱当然是好事，但把它当作卖点就有点奇怪了。男人应该堂堂正正地靠自己的魅力取胜！比如外表！”

花音自豪地拍了拍胸口，美香则撅起了嘴。

“花音，你总是这样。我虽然也觉得外表重要，但一般情况下也没必要那么重视吧？”

“你在说什么啊！长得好看的人性格也好！帅气或者漂亮的人从小就被周围的人宠爱，性格不会扭曲！这是我的理论！”

如果这个理论成立，那么长得不好看的人性格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扭曲。在花音看来，我大概已经扭曲得不成人样了吧。

“花音，你这种性格很容易树敌啊……”

我有些不悦，花音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手说道。

“啊，当然，像美香这样的例外也是有的！”

“你才是最扭曲的那个！”

美香用双手揉乱了花音的头发。花音虽然喊着“别这样！”，但看起来并不真的在意。两人虽然吵吵闹闹，但关系其实很好。

我看着她们不知是吵架还是玩闹的行为，叹了口气。

“你们俩的观点真是两极分化啊……”

“还好吧，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个人喜好问题。我们说什么都没用，最后还是得葵自己决定，慢慢思考看看？你暂时还没回复那位律师吧？”

美香停止玩弄花音，喝着梅酒笑着说道。

“这才第一个呢。我想等见完剩下的几个人再做决定……”

“希望你能遇到好男人。”

“加油哦，记得再跟我们汇报！”

两位可靠的咨询对象同时露出了笑容，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

一周后，我见到了第二位匹配对象，契合度是80%。

但是……

“……原来如此。吸溜吸溜！葵小姐真有趣！吸溜吸溜！！”

这位男性用筷子嗦意大利面。不仅如此，他的筷子拿法也有些奇怪。更糟糕的是，他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嘴里发出令人不快的咀嚼声。虽然他是个温柔、有趣、金钱观也合拍的人，但吃饭的方式实在粗鲁，感觉很脏。

他把意大利面像荞麦面一样吸进嘴里，导致上面的辣椒片时不时飞到我这边。我差点忍不住发出尖叫，但还是勉强挤出了笑容应付他。

我并不要求他严格遵守餐桌礼仪，但第一次见面就让人忍不住想说他“脏”的吃相，希望他能改改。

“除了这点，他其实挺好的……”

“不行。”

“我也接受不了。”

听了我的话，两人几乎同时说道。美香显然非常反感，甚至起了鸡皮疙瘩。

“吃相难看是一回事，但更重要的是，我无法想象和他一起外出吃饭。这种吃相肯定会被人看到，和他在一起只会让我感到尴尬。”

“没错！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浇灭！”

美香的话让花音夸张地点头附和，她点头的动作配上因酒精而泛红的脸颊，活像一只赤牛石雕。

“而且，听说吃饭的方式和夜生活是相通的，那个人在晚上的表现估计也很粗糙。比自以为是要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哇！美香你好色！”

花音虽然捂着脸，但表情却并不反感。毕竟我们认识很久了，我对美香带有弦外音的说话方式已经习以为常，但当话题涉及到自己时，还是难免有些害羞。

“你们两个别这么下流……”

我轻轻责备道，美香却托起酒精染红的脸颊，心情愉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哎呀，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女生！不过，下次一定要找个好男人哦！”

“找什么找……”

剩下的两位候选人已经确定了。我在脑海一隅想起剩下的两张资料，叹了口气。

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

预感好像中了，第三位契合度72%的匹配对象也有问题……

“我高中时可是个不良少年，周围的人都怕我。那时候我和女人也玩得很疯，很调皮的呀。真是年少轻狂啊？”

“现在干的项目挺大的，我就是那个负责人哦！忙得不可开交！今天只睡了两个小时，真是累死了！”

“你知道那个叫凤蝶的明星吗？我有个朋友认识她，想要签名的话我可以帮你搞到！”

…………

“总之，他是个非常自恋的男人。”

“烦人。”

“恶心。”

“你们两个真是毫不留情啊……”

听着她们尖锐的评价，连我都有些退缩了。虽然这次的男性确实极品到让人想当场道歉走人，但听到这样的评价，我还是忍不住有些同情。

“说到底，炫耀自己朋友认识明星算什么？这跟他本人完全没关系吧，说认识也很绕吧！”

“可信度也很低。”

“还有，联谊等场合经常出现的那种‘我以前很坏’的自夸！什么东西？！以前调皮这些事情，只会让人觉得反感！”

“还有炫耀自己受欢迎的人！真正受欢迎的人根本不会主动说自己有多少前任！”

看着她们毫不留情地吐槽，我喝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感到身心俱疲。

“婚介所，还是算了吧。最后一位候选人，见完他我就不想再去了。说实话，我已经累了……”

听到我这么消极的话，两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仅限听你说的，确实没什么好期待的了。”

“没关系吧？我觉得婚介所本来就不太可能遇到理想的对象！还是那种戏剧性的相遇更让人心动！”

“戏剧性的相遇是什么？”

美香半眯着眼，无语地问花音。

“比如……快要迟到时叼着面包奔跑，结果撞到了一个帅气的男生……”

“这是哪部漫画啊？”

“这种情节连漫画里都不常见了……”

我和美香毫不留情地否定了她，花音撅起了嘴。

“这只是个例子！我当然不指望真的能通过这种方式遇到理想的对象！现实点的话，可能是‘小时候约定结婚的青梅竹马，长大后重逢’之类的吧？”

“我没有青梅竹马……”

“我前几天刚参加了青梅竹马的婚礼。”

看着我们不太感兴趣的样子，花音有些不高兴地晃了晃身体。

“那！‘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时，被偶然路过的男性扶住’怎么样？”

“……这倒是有可能……不过，这么危险的情况真的会有男人刚好出现吗？”

“嗯……谁知道呢……”

花音皱着眉头，掏出了她的智能手表，打开了那个弹出可恨数字的“未来预测系统”。

——从楼梯上摔下来被男性扶住的概率。

——1.125%。

花音把这个数字摆出给我们看，高兴地说道：

“你看，摔个一百次左右，总有一次会被男性扶住的！”

“不过，剩下的九十九次大概会摔得很惨吧。”

美香说得很现实，花音则不满地指责：“美香，你太没梦想了！”

把不满的花音放到一旁，美香打开了自己的“未来预测系统“，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不过，这个概率系统还真是万能啊。要是查一下‘明天世界毁灭的概率’，会是什么结果呢？”

“要是我爸的话，大概会查‘女儿交上男友的概率’吧……”

我到了这个年纪都没结婚也没谈恋爱，最担心我的人还是我父亲。每次回家，父亲总是会问：“有男朋友了吗？”“不打算结婚吗？”等等问题，搞得我最近都不太想回去了。

“哎呀，别说这些了，我们来查点更有趣的概率吧！比如，‘他乘上我这班电车的概率’！上班路上谈恋爱，真是让人向往啊！”

“那不如查查……‘他和妻子离婚的概率’？”

“啊？美香，你在当小三吗？”

“不是啦！只是觉得好男人大多都已经结婚了。明明有老婆，却还来接近我，要是他们能先离婚再来找我该多好啊……”

听她说，这个月已经有三个已婚男人向她示好了。更夸张的是，其中一个甚至差点发展成跟踪狂。这种“受欢迎”的程度，已经让人羡慕不起来了，反而觉得有点悲惨。

“怎么说呢……美香，你总是能在不知不觉中吸引男人，甚至可能毁掉他们的人生。”

“毁掉人生？你是说杀掉不愿意离婚的妻子吗？”

“那岂不是要查‘杀了妻子也不会暴露的概率’了！”

“别说得这么吓人啊！我只是说普通的离婚而已！”

话题从恋爱一下子跳到了悬疑剧。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别再说这些不切实际的了，我们来查点有可能实现的概率吧！比方说……‘天上掉下理想恋人的概率’！”

“那才是最不可能的吧！”

于是，我们拿这个当话题和下酒菜，开始查起了各种各样的概率。

——在酒吧被男性请喝酒的概率。

——和在飞机上邻座的男性，之后在旅游目的地再次相遇的概率。

——观看棒球比赛时与帅气男性击掌的概率。

我们这样查了几个事件的概率，结果却让人失望。最高的概率也只有百分之几，最差的甚至低到无法显示。就在我和美香渐渐失去兴趣的时候，花音却兴致勃勃地继续查着。

——理想男性搬进这个合租屋的概率。

看到花音输入的内容，美香忍不住说道：

“这怎么可能？虽然这里是男女合租的屋子，但只有三个人住啊。如果有人要搬进来，那也得有人先搬出去才行……”

“我知道啦！可是，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花音的眼睛闪闪发亮，希望得到我们的认同。确实，这种情节可以说是经典中的经典，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浪漫的场景。突然与理想中的他展开共同生活，这种设定在少女漫画和恋爱剧中经常出现，也更容易展开情节。

不久前，一部讲述六名男女合租生活的电视节目很火，花音大概是受到了影响。

——1.537%。

过了一会儿，系统给出了这个数字，花音不满地喊了一声。她旁边的美香则无语地开始收拾喝完的啤酒罐。确实，差不多该结束了。我也跟着美香开始收拾，这个时候果然，花音突然兴奋地跳了起来。

“你们两个，最后再查一次那个吧！”

——我单身一辈子的概率。

结果依然惨不忍睹。

回到房间后，我躺在床上，盯着这次见面的四位候选人的资料。四张平凡无奇的照片排列在眼前。

花钱大手大脚的42岁，律师事务所经营者；吃相糟糕的30岁，工厂员工；自恋话多的32岁，销售员；以及还没见面的右眼下有泪痣的37岁，系统工程师。

我会和这其中的某个人结婚吗？想到这里，初恋的影子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果然，我还是放不下那个人吧……”

虽然我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但或许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我依然期待着与他重逢。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太不切实际了。毕竟，与初恋重逢的概率连1%都不到……

我缓缓拿出手机，打开了“未来预测系统”，犹豫了一下，输入了一行字。

——与初恋重逢的概率。

然而，我很快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查这种东西根本毫无意义，面对现实只会让我更加难过。

我钻进被窝，像是要逃避现实一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

几天后，我和最后匹配的对象见面了。据说我们的契合度是98%，但考虑到之前的经历，说实话，我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要是奇怪的人，或者让我讨厌的话，我就马上回家。我带着不安和忧愁各一半的心情乘上了电车。

车厢里挤满了下班和放学的人群，社会人士和学生混杂在一起，空气闷热得让人难受。我被夹在车门和人群之间，时不时看看手表。照这个速度，应该能准时到达和他约定的地点吧。我任由人潮推挤，目光在车厢内游移。

说起来，我想起当初初恋对象帮助我的时候，车厢里也是这样拥挤。

回忆掠过脑海的瞬间，我的余光瞥见了什么动静。我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发现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站在那里，而她的下半身正被一个男人……

“喂！你在干什么！”

或许是因为刚才一直在想事情，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虽然我的头脑因愤怒而发热，但我却在冷静地看时间够不够我行动。

啊，这下肯定赶不上约会了。

我觉得就这样吧。说不遗憾就是假话，但眼前的女孩正陷入困境，就像当年的我一样。帮助她，就像初恋的他曾经帮助我一样，是我现在该做的事。

毕竟，这种事情我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我抓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我不想让他像当年那个男人一样逃走。人群以我为中心迅速分开，人墙内只有我、那个女孩和那个男人。男人一时慌乱，大喊着“冤枉啊！”“她在撒谎！”之类的话。车厢里的人分成两派，一半相信我们，一半相信他，还有些人指着我们窃窃私语。

“那就让警察来调查吧！如果鉴定出这个女孩的裙子上有你的DNA，你就没法狡辩了！”

听到这句话，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试图挣脱我的手。他想逃！我立刻用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电车开始减速，马上就要驶入广岛站的月台了。

我拼命抓住他的手腕，但对方是个男人，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放开我！”

“——！”

男人的手腕挣脱了我的手，打在了我的脸颊上。我感到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身后的女孩紧紧抓住我的背，浑身发抖。我当年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柔弱的少女，不再是那个十六岁的幼稚少女。

“别小看三十岁的女人！！”

我发出怒吼，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你这家伙！”

男人瞪着我，眼中充满血丝。他像当年的那个男人一样，举起手想要打我。

但这一次，我没有闭上眼睛。我执拗地死死地盯着他，等他拳头落下。男人猛地挥动手臂，但在拳头落下的瞬间，他突然倒了下去。准确地说，是“咚”的一声闷响后，他瘫倒在地。

而他身后，站着一个挥包愣在原地的男人。怎么看他都是属于温文尔雅的类型，他正苦笑着俯视倒在地上的男人：“这是正当防卫对吧？”。他右眼下的一颗泪痣似乎藏在了笑纹里。

他那略带困扰的笑容让我觉得有些眼熟。

他也看着我愣住了。

“你是？”“你是？”

我们的声音恰好重合在一起。

原来，他就是我今天的约会对象。巧合的是，他和我的初恋有着同样的登场方式，我们一起把男人和女孩带到车站工作人员那里。

“女性还是不要太勉强自己。”

事情告一段落后，他微微皱着眉头对我说道。因为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已经过了约会的时间。但时间又不算太晚，马上回家又还早。我们决定坐在广岛站的喷泉前，喝着罐装咖啡。

“对了，你的脸颊没事吧？”

“啊，没事，只是有点红。”

他指着我发红的脸颊，露出了微笑。

“女性的脸很重要，没事就好。”

他那温柔的声音轻轻敲打着我的耳膜。或许，这就是我们契合度高达98%的原因。与他之间的这种距离感让人感到无比舒适。他那平静而温柔的语调，仿佛在无声中展现了他的好人品。

或许，初恋的他说起话来也是这种感觉吧。当初我的头脑一片混乱，根本没有那个心思关注他。如果当时我能有机会和他慢慢交谈就好了。

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

不，我已经不可能再见到初恋，我应该早点忘记他。虽然与初恋重逢的概率有0.568%，但这样的概率几乎等同于奇迹。

我凝视着身旁的他，看他自己买了热咖啡，却因为太烫而无法入口，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这样盯着沉稳的他看。

这样的相遇也不坏。不，应该说这是一次很棒的相遇。

虽然他可能不喜欢像我这样对暴徒毫不退让的强势女性，但我却对他心生好感，因为他在我害怕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看他眼角的皱纹随着温柔的笑容微微皱起，我觉得他格外迷人。

“可以的话，我们能再见面吗？”

我鼓起勇气问道，他的泪痣隐没在笑纹当中。

“当然，我们还得重新安排一次约会呢。”

听到他的回答，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那今天我们就先回去吧。”

聊了一会儿后，他提议道，然后站起来并伸出手扶我起来。我轻轻握住他的手，然后他一下用力把我拽了起来。他看起来再文雅也果然是个男人啊。心里感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块青黑色的瘢痕。

“你的手腕受伤了吗？难道是刚才打人的时候弄伤的？”

我担心地问道，他若有所思地扬了扬头，卷起袖子露出了手腕。

“这是天生的胎记。有个女生说过它像四叶草。”

他说完把胎记给我看，我记得自己确实见过。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而他继续诉说：

“其实，我拿走了她的纸巾盒，一直想找到那个女生，把纸巾盒还给她。不过说是一直在找，我也只是在出门上班的时候查一下概率而已，我甚至都没记清楚她的脸，找到她的概率很低……”

他说的“一直在找”令我心跳加速。

难道，他就是我的初恋对象？

而且，他一直在找我？

“对了，都已经过去十多年，她可能已经不记得了，而且纸巾盒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那个……难道你是……”

我结结巴巴地说着话，而他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于是，我语无伦次地、时而激动时而紧张地努力向他讲述着关于我初恋的故事。